宋曼曼是在洪水退去的第七天回到柳溪村的。
洪水来的时候,她在省城。电视新闻里播着川南暴雨的画面,浑浊的洪水漫过河堤,冲垮了路基,淹没了农田。她给外婆打了十几个电话,全部无法接通。暴雨持续了三天,手机信号断了四天。第五天,村长用卫星电话报平安,说村里死了三个人,失踪了六个,房子塌了大半。宋曼曼在省城的出租屋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请了假,开车往川南走。下了高速以后,路越来越难走,很多路段被冲垮了,她绕了将近三个小时才到村口。
柳溪村的景象比她想象的要平静。洪水已经退了,地面上残留着一层暗黄色的淤泥,墙壁上留着齐胸高的水线。几栋土坯房塌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梁和碎瓦。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混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味。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根被水泡烂了大半,斜斜地歪着,像要倒下去。
宋曼曼沿着村道往里走,路过几户人家,门上还贴着白纸写的“平安”二字,字迹被水洇得模糊了。那些房子用木棍加固的痕迹随处可见。她走到外婆家门前,院墙塌了一段,用木板挡着,门上用铁丝拧紧了。她喊了一声外婆,门从里面开了。外婆站在门后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棉袄,头发比以前白了许多,脸色灰白,嘴唇没什么血色。她看着宋曼曼,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宋曼曼走进院子,院子里的淤泥已经清理过了,地上还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末,像是石灰,又不像。外婆转身走回屋里,她跟在后面。堂屋的八仙桌还在,桌面留着几道浅色的水印,像被什么东西长久地浸泡过。外婆在桌边坐下来,手里捧着一只搪瓷缸子。宋曼曼问她失踪的那六个人是谁。外婆沉默了一会儿,说:“有周家的两个老人,李家的媳妇,王大河的儿子,还有村尾的刘秀兰,和她的小孙子。”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人找到了五个,尸体都找到了。还有一个没找到,是刘秀兰的小孙子。大家都在找,找了七天了,还没找到。”
宋曼曼在后山见到了那个孩子最后被看见的地方。是一片被洪水冲垮的梯田,田埂塌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泥土。泥土里嵌着一些白色的碎片,她蹲下来看,是碎瓷片,像是碗或盘子的残片,边缘被水磨得光滑了,散落在泥里,不知道埋了多少年。外婆说,这片梯田在洪水冲垮之前,长满了杂草,谁也没有动过它。洪水把它冲开了,露出了底下的东西。
那天夜里,宋曼曼睡在外婆的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的时候,她听见了一阵声音,很轻,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水声,又不像。哗啦,哗啦,很有节奏,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缓慢地翻动。她坐起来,侧耳听了一会儿,声音是从后山的方向传来的。她披上外套,出了门。月亮很大,月光把灰白色的村道照得发白。她沿着村道走了几步,在一个转弯处停下来,后山的轮廓在月光下黑黢黢的,看不出任何异常。可那个声音还在响,从山坳里渗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很深的地方用指甲轻轻刮着什么。
第二天一早,她去找了村长。村长姓周,六十多岁,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旧雨衣,正在村口指挥人清理淤泥。她问他后山有没有什么溪流或者暗河。周村长想了想,说后山底下确实有一条暗河,好多年没人去过了。
宋曼曼问那条暗河通往哪里。周村长摇了摇头,说以前有人进去过,是村里的一个老人,姓刘,后来再也没出来。
那天下午,宋曼曼去了后山。她沿着被洪水冲出来的沟壑往上走,在山坳的背面发现了一个被灌木丛掩住的洞口。洞口不大,直径不到一米,被洪水冲刷过的痕迹很明显,洞口的泥土被水冲开了,露出一个窄窄的入口。她蹲下来,往里看了看,一股潮湿的、带着铁锈气味的气息从洞口涌出来,她连着往后退了几步。那个声音又响了,从洞口深处传上来的,比昨晚更清晰了一些,像有人在水底下说话。她屏住呼吸,仔细辨认了很久,终于听清了,那不是在说话,是在唱歌,调子很慢,像一个人在哼一首她从未听过的歌。
那天黄昏,宋曼曼在村尾见到了刘秀兰。她蹲在自家门口,低着头,手里捧着一只碗,碗里盛着半碗浑浊的水。她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念叨什么。宋曼曼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刘秀兰抬起头,那张脸苍白浮肿,眼窝深陷,像好几天没合过眼。她看了宋曼曼一眼,又把目光移回碗里。宋曼曼看见那只碗的底部有一层灰白色的细末,和她那天在田埂上看见的碎瓷片颜色几乎一样。她问刘秀兰,那是什么水。刘秀兰没有说话,只是把碗端到嘴边,轻轻地抿了一口,又放回了膝盖上。宋曼曼站起来,沿着那条灰白色的村道走回外婆家。
那天夜里,她又听见了那个声音。不是从后山传来的,是从村道上传来的,是一阵脚步声,很轻,很碎,像一双赤脚踩在湿泥上。她走到窗边,月光照亮了村道,上面什么也没有。可她能看见路面上的痕迹——那一行潮湿的脚印,从村口一直延伸到后山的方向,每两个脚印之间间距很宽,像是有人在跑。她沿着那行脚印追了几步,脚印在水渍干枯的路面上逐渐变浅,最终消失了。她站在那排脚印消失的地方,总觉得有一阵极轻极细的凉意从她的脚踝处擦过,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她的脚边流过。她低头看自己的脚,什么也没有。
天亮以后,宋曼曼跟着村长和几个村民,带上手电筒和绳子,走进了那个洞口。洞很深,很窄,他们弯着腰走了将近二十分钟,眼前忽然开阔起来。手电筒的光照亮了洞壁,在靠近洞壁的水面边缘,伏着一个人——佝偻着,蜷缩着,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衣裳。宋曼曼认出了那件衣裳的轮廓,是刘秀兰在村尾那天穿的那件蓝布褂子,被水泡得发白,边缘已经烂了。那是刘秀兰的孙子。他蜷缩在一层细沙与碎石形成的浅滩上。王村长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孩子苍白的小脸,伸手探了一下他的脉搏。孩子的呼吸很浅,但还在。他额头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渗出的血已经凝固了。他的手里还攥着一样东西,是一只碗的碎片,灰白色的,边缘被水磨得光滑,和她那天在田埂上看见的碎瓷片一模一样。他手里攥着的那片碎瓷,比她在田埂上看见的那些都要大一些,能看出半个碗底的弧度。碗底刻着一个字,笔画模糊,但她还是辨认出来了——“清”。
宋曼曼不认得那个字。但她蹲在洞壁边缘,看着那个孩子手里的碎瓷片,看着碗底那个“清”字,忽然觉得那个字在哪里见过。她想不起来。
那天夜里,宋曼曼收拾好行李,准备明天一早离开。她从村口那条灰白色的土路往外走,路过那棵歪斜的老槐树时,她停了一下,忽然看见树干上刻着几个字。刻得很浅,像被水泡过之后又干涸了,笔画有些模糊。她用手摸了摸,辨认出了那三个字——“宋曼曼”。不是新刻的,字迹已经有些年头了,她不知道是谁刻的。她不知道这三字是什么时候被刻上去的,她只是觉得,从她看清那三个字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一个来奔丧的外孙女了。她的名字已经在这棵树上待了很多年了,在她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在了。
宋曼曼后来再也没有回过柳溪村。可她每天晚上都会梦见那个声音,梦见那口暗河的水声,梦见刘秀兰的孙子手里攥着的那片碎瓷,梦见老槐树干上刻着的三个字。那些梦境的水流声越来越近了,近得像她每一次呼吸时胸腔里涌动的潮声,像那条暗河的水位正在她的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涨上来,等着她再次回到村口,沿着那条灰白色的村道穿过柳溪村,在洪水季到来之前,替那些被水困住的人打开一条通往河口的缝隙。那些被困在水下的魂魄,等着她的名字再一次被刻入树干,等着她把那道水流引回村里。而村口那棵老槐树,会在她的名字彻底长进树皮深处的那一刻,从树干底部渗出一道灰白色的水,一点一点地,把那片已经被洪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村口重新浸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