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黑风口。
这里是长城外一处废弃的烽火台营地,四面透风,像是那个漏了底的破筛子。
寒风裹挟着雪沫子,往人的脖领子里钻。
营地里没有炊烟,只有一股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草药味混合在一起。
三万人。
这是十万大军剩下的最后一点家底。
他们大多带伤,有的少了胳膊,有的裹着发黑的绷带。没人说话,甚至没人呻吟。所有人都像是一群被抽走了灵魂的行尸走肉,眼神空洞地盯着面前那一堆快要熄灭的篝火。
败了。
败得底裤都不剩。
那种羞愧、绝望,比身上的伤口更疼。
“哒、哒、哒。”
脚步声响起。
夏渊庭从那个塌了一半的石屋里走了出来。
所有的目光并没有汇聚过去,很多人甚至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看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帝王。
“噗通。”
李如松推开了搀扶他的亲兵,重重地跪在了雪地上。
他的膝盖把冻硬的雪层砸出了两个坑。
这位曾经被誉为“大夏疯狗”的名将,此刻却把头深深地埋进了那个雪坑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臣……李如松,护驾不力,丧师辱国,葬送了七万兄弟……”
他的声音嘶哑,像是吞了一把沙砾,“请陛下斩某头,以谢天下!!”
“请陛下斩我等狗头!!”
哗啦啦。
剩下的几十名将领,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他们不怕死,他们怕的是活着面对那十万冤魂。
死寂。
除了风声,只有李如松那压抑的啜泣声。
苏锦意站在远处的一个土坡上,裹着厚厚的大氅,看着这一幕。
她在心里默默打开了系统面板。
【当前军队状态:崩溃边缘】
【士气值:5/100】
【统帅威望:跌停板】
“统子,这时候要是来个‘群体鼓舞光环’,是不是有点作弊?”苏锦意在心里问。
系统冷冰冰地回复:
【宿主,这时候就算你给他们每个人发一百万两银子,也买不回他们的魂。有些东西,得那个男人自己去拿回来。】
夏渊庭没有说话。
他走到了李如松面前,没有去扶他,也没有拔剑。
他的手,放在了自己那身残破的金甲卡扣上。
“咔哒。”
第一声脆响,护心镜落下。
“咔哒。”
肩吞落下。
“哐当——!”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夏渊庭将那身象征着至高无上皇权、哪怕在逃亡路上都没舍得脱下的黄金战甲,狠狠地扔在了地上。
金甲砸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里面露出来的,不是明黄色的龙袍。
而是一件粗糙的、甚至打着补丁的灰色麻布衣裳。
那是他在逃亡路上,从一个冻死的农夫身上扒下来的。
寒风瞬间吹透了这层单薄的布料,夏渊庭的身子晃了晃,但他站住了,像是一根钉在雪地里的铁钉。
“斩你的头?”
夏渊庭开口了,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冷意。
“斩了你的头,那七万兄弟能活过来吗?”
“斩了你的头,哈赤那个老狗就会被吓死吗?”
他抬起脚,一脚踹在李如松的肩膀上,“把头给朕抬起来!”
李如松茫然地抬起头,看着那个穿着破布衣裳的皇帝。
夏渊庭转身,目光扫过那三万张麻木的脸。
“这一仗,输了。”
他大声说道。
没有推诿,没有借口。
“是朕轻敌!是朕狂妄!是朕自大过了头,带着你们钻进了人家的口袋!”
“那七万条命,这笔账,算在朕的头上!”
人群中起了一阵骚动。
自古以来,只有臣子背锅,哪有皇帝当众认错的?这不是罪己诏,这是把自己的脸皮撕下来仍在地上踩。
“朕知道,你们想回家。”
夏渊庭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家里有老婆孩子,有热炕头。没人想死在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想走的,拿着朕的金甲,去换点盘缠,滚蛋!”
他指着地上的金甲,“朕不怪你们。”
没人动。
“但是!”
夏渊庭猛地拔出了腰间那把卷了刃的佩刀,刀锋指着北方,那是哈赤大营的方向。
“朕不走!”
“朕的脸丢了,朕得自己捡回来!”
“那七万兄弟还在白狼谷看着朕!他们的血还没干!哈赤还在那喝酒吃肉,拿着朕的龙旗炫耀!”
他看着手中的刀,突然反手握住刀刃,在自己的左手掌心狠狠一划。
嘶——!
鲜血瞬间涌出,顺着指缝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红得刺眼。
“朕要把这笔债讨回来!”
“哪怕只剩最后一个人,哪怕是用牙咬,朕也要从哈赤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夏渊庭举起那只滴血的手,那张年轻的脸上,再无半点帝王的矜持,只有如野兽般的狰狞与疯狂。
“朕要去再死一次。”
“你们,谁敢跟朕一起去?”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只有那滴血的声音,仿佛在每个人的心头炸响。
一秒。
两秒。
李如松猛地从地上跳起来,一把扯掉头上的盔缨,双目赤红如血,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臣!愿随陛下赴死!!”
这声嘶吼,像是火星掉进了油桶。
“干他娘的!”
一个少了一只耳朵的老兵把手里的干粮狠狠砸在地上,“老子这条命是陛下给的!死了拉倒!”
“杀回去!咬死哈赤!”
“跟他们拼了!!”
“愿为陛下效死!!”
三万残兵,在这一刻彻底炸了。
那些原本空洞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火,那是名为复仇的业火。
【叮!】
【系统提示:军队状态变更。】
【士气值:100/100(锁定)】
【当前状态:死战不退(全属性提升30%,痛觉削弱50%)】
【兵种称号解锁:复仇者军团。】
苏锦意看着面板上那爆红的数据,嘴角微微上扬。
她裹紧了大氅,轻轻吐出一口白气。
“这就对了。”
“哀兵必胜。”
……
三个时辰后。
大军整备完毕。
没有金甲,没有仪仗,甚至连一面像样的旗帜都没有。
但这支三万的队伍,却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煞气。
白狼谷的尽头,那里是哈赤的中军大营。
……
同一时刻。
京城,长乐宫。
暖阁里温暖如春,水仙花的香气弥漫。
太后坐在凤榻上,手里把玩着那一串新换的翡翠佛珠。
“哀家听说,白狼谷那边已经没动静了?”她淡淡地问道。
跪在地上的心腹太监连忙磕头:“回太后,探子回报,白狼谷已被大雪封山。十万大军……恐怕早已冻成了冰雕。陛下他……凶多吉少。”
“好。”
太后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慈悲的笑容,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国不可一日无君。”
她站起身,走到那一排早已准备好的龙袍前,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上面精致的刺绣。
那是一件小号的龙袍,是为她那个只有六岁的侄孙准备的。
“传哀家懿旨。”
“陛下为国捐躯,哀家悲痛欲绝。”
“着礼部即刻准备登基大典。”
“这大夏的天,也该换个颜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