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视频,吴用靠在病房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手机壳。
窗外曼谷的夜色沉沉的,远处隐约传来寺庙的晚钟声。
他把整件事在心里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思路渐渐清晰起来。
四个孩子都是十岁,距离那根法律的红线还差整整四年。
按照现行的规定,哪怕他们尾随小宝闯进住宅,动了手,还抢走一万块现金。
性质已经不是普通的调皮捣蛋了——可年龄摆在那里,刑事追究的路走不通。
拘留、判刑,都谈不上。
治安处罚也一样,不满十四周岁,依法不予处罚。
但这不代表事情就这么轻飘飘地过去了。
警方该走的流程一样不会少:调监控,做伤情鉴定,通知四家监护人到场做笔录。
当着所有人的面进行训诫,出具文书责令家长严加看管。
该退的钱一分不能少,该赔的医疗费、检查费、心理疏导费,四家共同承担。
派出所可以组织调解,但调解是建立在双方自愿的基础上的。
苏映雪咬死了底线,不见面、不接触、不签谅解书,这条路就算是堵死了。
调解失败之后,还可以走民事诉讼,向法院申请强制赔偿。
学校那边同样跑不掉。
校园霸凌在先,又演变成上门暴力索财,性质太恶劣了。
最轻的处理也是通报批评、留校察看,处分材料跟着学籍档案一起存档。
情节一旦被教育局认定为严重,还有可能启动专门学校的矫治程序。
外人也许觉得,小孩子年纪小,不用坐牢,到头来还不是大事化小。
可吴用看得更远——没有刑事案底,不代表没有代价。
公安那套完整的案件卷宗会留存,学校的处分记录会跟随整个求学阶段。
在上海这种竞争激烈的地方,学籍档案上留下这么一笔,往后想要挤进优质中学、走正规的升学路径,处处都会碰壁。
再加上高额赔偿压下来,邻里之间议论纷纷,同学之间指指点点,四个家庭内部的矛盾也会跟着炸开。
苏映雪不松口,就等于一刀切断了这几个孩子从轻了结的所有退路。
吴用缓缓吐出一口气。
苏映雪这一步棋,确实没留余地。
从今天开始,这四个孩子往后的路,算是彻底难走了。
他又想起苏映雪说的另一件事——班主任。
小宝前后两次在学校被欺负,主动找到班主任求助,可那位李老师压根没当回事。
既不找那几个高年级学生谈话,也不通知双方家长,更没有上报学校的政教处。
一次次放任,霸凌才一步步升级,最后变成了尾随入室。
此时的吴用很清楚。
在家里发生的殴打和抢劫,是放学后在校外的事,从法律上讲,没办法把这笔账直接算到班主任头上。
可这不代表她就能置身事外。
行政追责是跑不掉的。
只要苏映雪和田甜整理好证据,向教育局实名投诉,这位李老师就是典型的履职失职。
最轻的处置也是通报批评、诫勉谈话,年度考核直接定为不合格,评优晋升全部取消。
情节一旦被认定严重,警告、记过处分在所难免,人事档案里永远留下这一笔,职称晋升的路子直接卡死。
最坏的结果,是撤掉班主任职务。
民事赔偿方面还有一道边界。
想要索赔,起诉的对象是学校,不是班主任个人。
法院最多认定学校没有尽到校园内的管理义务。
针对小宝长期遭受欺凌带来的精神伤害和心理治疗费用,酌情判学校承担一部分赔偿。
钱由学校账户先垫,至于学校事后会不会向班主任追偿,那是学校内部的事,不归他们管。
刑事责任更不用提。
班主任只是漠视求助、疏于管理,没有参与施暴,不存在坐牢的可能。
吴用把所有这些在心里掂量了一遍。
苏映雪的布局他看懂了——她很清楚,没法靠这件事让班主任为入室抢劫买单。
但持续向教育局追责、要求校方公开处理结果,相当于在四个孩子的司法流程之外又压上了一重筹码。
一边是四个家庭焦头烂额,另一边,学校内部也要掀起一轮问责风暴。
所有跟这件事有关的人,全都要付出代价。
没有人能轻轻松松置身事外。
这位李老师之所以底气十足,不是没有原因的——她在市教育局有个亲戚。
田甜专程赶到学校协商的时候,她听完全程眼皮都没抬一下。
抱着胳膊靠在办公桌边上,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处理一桩无关紧要的小摩擦。
“老话都说一个巴掌拍不响。”
“那几个高年级学生,怎么不去欺负别的孩子,偏偏就盯上小宝?”
“不用多说,肯定是小宝自身存在问题。”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田甜积压了那么多天的怒火。
好在这几位校领导有一位是体育生出身,田甜甩出去的巴掌。
快要打在这位老师脸上之前,被这位校领导给及时的拦住了。
办公室里几个学校领导都在场,听得清清楚楚。
分管德育的副校长脸色当场就变了,赶紧上前两步想打圆场,拦在两人中间。
可田甜已经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都被她的话压住了。
“我也跟你讲讲这个道理。”
“我今天谁都不找,专门来找你。”
“照你的逻辑推下去——一个巴掌拍不响,被欺负是因为自身有问题。”
“那是不是意味着,刚才如果没有人拦着,我打了你一巴掌,问题同样是出在你的身上?”
“你是班主任,两次接到报告却不处理,按你自己的说法,这算不算你自己的问题?”
李老师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你这是强词夺理!解决问题要讲道理,不要在这里歪曲概念!”
“讲道理?”
田甜冷笑了一声,从包里掏出一支录音笔搁在桌上。
“小宝两次主动向你报告被霸凌,我有孩子的证词,同班同学也愿意出面作证。”
“你没有约谈施暴学生,没有通知任何一方家长,没有上报德育处。”
“任由事情越闹越大,最后变成孩子被人尾随入室、挨打抢钱。”
“这就是你说的讲道理?”
分管德育的副校长看见录音笔,眉头猛地拧了起来。
李老师心里慌了一瞬,但想到自己背后有人,还是硬着头皮往下撑。
“校园内的小摩擦,我本来是打算后续抽时间处理的,谁能想到校外还会发生这种事?”
“校外的事,责任可算不到我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