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府的最后一盏灯也熄了。
城破之后的喧嚣渐渐沉淀下去，像一杯浑浊的水，终于开始澄清。
孟子言又领了命去上游的江道疏通，城中的水一天比一天宽裕了起来，老百姓的生存用水有了保障，齐州城一天比一天更有活力起来。
远处的街巷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远的地方，有士兵巡逻的脚步声，整齐而沉稳，一下一下地敲在青石板上。
孟玄羽坐在齐王府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幅舆图，但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图上，心事重重。
明日就要启程回盛州了。齐王父子、闽王、浔王、柳金桂、齐盈——所有的要犯都已装上囚车，层层看守，插翅难飞。该收拾的行装已经收拾妥当，该交接的防务已经交代清楚。孟子言被留下来临时接手齐州防务，孟玄羽让他晚些再上京，这次，他要向昭顺皇帝大大的褒奖他，这一战，孟子言立了大功。
孟子言高兴得像个孩子。
一切似乎都尘埃落定了。
唯独有一件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不上不下。
林淑柔和阿宝的下落，仍然不知道。
林淑柔母子的下落，是卫若眉临别时再三叮嘱的事，也是云煜最关心的事，可是现在没有办成。
夜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夏日特有的闷热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气息。孟玄羽揉了揉眉心，端起桌上的茶盏，茶已经凉了。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人轻轻叩了三下。
不重，但很急。
“进来。”
风影推门而入，动作比平时轻了许多，几乎是蹑手蹑脚的。他的表情有些古怪——不是紧张，不是慌张，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小心翼翼的兴奋。
“王爷。”他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有人要见您。”
孟玄羽正摇着扇子，抬起头，看着风影。
风影侧了侧身，露出身后的人。
书房门口的光线昏暗，只点了一盏油灯，橘黄色的光勉强照亮了门前三尺见方的地方。灯影里，站着一个人。
在这样的炎炎夏日，那人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穿着一件宽大的灰布长袍，帽兜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
更让孟玄羽吃惊的是，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大约一岁多，被罩着看不清面容。
另一只手里还牵着一个孩子，五六岁的年纪，头上戴着一顶小小的帷帽，垂下的薄纱遮住了眉眼。
一大两小，三个影子，静静地立在门槛内。
孟玄羽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只停了一瞬，便什么都明白了。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同样压低了声音：“林娘子？”
那人抬起右手，缓缓掀开了帽兜，接着将外袍除去。露出了她的本来面目。
烛光映出一张清瘦的脸，一身面料奢侈的浮光织锦宫裙。
她是林淑柔。
她看到孟玄羽的那一刻，嘴唇微微颤了一下：
“王爷。”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沙哑，“许久未见了。”
孟玄羽从书案后走出来，脚步很快，但到了林淑柔面前又慢了下来。他看了看她怀里的小女娃儿，又看了看她手边牵着的那个戴帷帽的孩子，喉结滚动了一下。
“阿宝？”他的声音很轻，对着那个小身影轻唤了一声。
林淑柔将手中的女娃放在地上，蹲下身，轻轻摘下那个孩子头上的帷帽。
一张小脸露了出来。
五六岁的男童，眉目清秀，皮肤白净，嘴唇微微抿着，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葡萄，在烛光里闪闪烁烁地打量着孟玄羽。
孟玄羽看着这张脸，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孩子长得太像同德帝了。同样的眉眼，同样的下颌线条，甚至连抿嘴时嘴角微微下弯的那个弧度，都一模一样。
阿宝显然也认出了孟玄羽。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漆黑的海面上忽然亮起了一盏灯。他松开林淑柔的手，小跑了两步，扑到孟玄羽腿边，伸出两只小短手，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
“姨父！”他仰起脸，声音清脆得像敲在瓷碗边上的响，“我是阿宝啊！姨父，你总算来了！”
孟玄羽怔了一瞬，然后连忙蹲下身子，将阿宝抱了起来。孩子很轻，轻得让他心里发酸。他一只手托着阿宝的屁股，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像拍自己的儿子一样。
“阿宝。”他的声音有些哑，“还记得姨父？”
“认得！”阿宝用力地点头，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姨父，我姨姨呢，我想姨了。她不要阿宝了？”
孟玄羽抱着他，一时心情复杂，阿宝还认得他，还这么亲他，还叫他一声“姨父”；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阿宝往上托了托，目光转向地上站着的更小的女孩儿。
小女孩儿十分紧张，她没见过孟玄羽。
孟玄羽皱了皱眉，问道：“这小丫头是谁？”
“王爷，”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她是如鸢公主，也是妾身和云煜的女儿。”
孟玄羽愣住了。
“云煜？”他重复了一遍，他突然想起卫若眉告诉了自己，林淑柔被同德皇帝找到并接进宫时，已经身怀六甲，这女娃儿大约就是林淑柔在入宫之后生下的。
林淑柔点了点头，脸颊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前年王爷派云煜护送卫夫人去康城的时候，他走之后没多久，妾身便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她的声音很平，沉在自己的回忆中：“后来孟承旭接妾身入宫，三个月后，便生下了这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