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油灯的灯芯结了一朵灯花,“啪”地一声爆开,溅出一粒火星。
孟玄羽眼眶红红的,盯着云煜一字一句说道:“我明日要返京了,没空给你解释,你带林娘子和孩子们去西境吧。那里是孟承佑曾经的地盘,有他暗中周旋,你们不会有事的。”
他看了一眼云煜手里的银票。
“若是将来钱不够,我也会想办法再给你们。”
林淑柔站在书房中央,目光越过烛火,落在云煜身上。
“云煜。”她轻声道。
云煜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本来,今天是两人重逢的大喜日子,可是说的却是生离死别的话。
“是我连累你了。”林淑柔说,嘴角竟然微微上扬了一些,露出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我们不要让王爷为难。王爷是大晟的忠臣,大英雄。若因放了我走,会被世人非议的。王爷高洁的品性就会蒙尘,名誉会受损。”
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
“你将如鸢带走。”
云煜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她是女孩儿,且不是孟承旭的骨肉,所幸与皇家的缘分浅薄,还不至于要为孟承旭赴死。你将她带回云氏木艺,抚养成人。”林淑柔说道。
她的目光落在如鸢身上。
那个小女孩儿还坐在椅子上,抱着林淑柔之前塞给她的小布偶,一脸茫然地看着大人们。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个蹲在地上的男人是谁,不知道母妃为什么哭了又笑了,不知道这个夜晚之后,她的命运会走向何方。
林淑柔看着女儿,眼中满是慈爱,也满是歉疚。
“我在这里,谢谢你了。”
说完,她向云煜福了一福。
只见她双手交叠在腰侧,膝盖微曲,头微微低下。她的宫裙在地上铺开,像一朵在暗夜里绽放的花。
云煜跪在地上,看着林淑柔向自己行礼,浑身的血像被抽空了一样,脑子里嗡嗡地响。他想冲上去把她扶起来,想说“你不需要谢我”,想说你跟我一起走,想说我们一家三口再也不分开,但他却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林淑柔直起身,转过头,看着孟玄羽。
她的眼圈通红,但却没有了泪。
“王爷,你带我和阿宝回京向皇帝交差吧。”
孟玄羽没有说话,手指下意识的握成了拳头。
林淑柔转过身,蹲下来,与阿宝平视。
阿宝看着母妃,小脸上写满了困惑。他不明白为什么母妃的眼睛红红的,不明白为什么云煜舅舅跪在地上,不明白为什么姨父的表情那么奇怪。
“阿宝。”林淑柔的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你愿意跟娘一起去看父皇吗?”
阿宝的眼睛亮了。
“愿意!”他使劲地点头,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头上的发绳跟着晃,“母妃,我们父皇在哪?我们赶紧去看他,别让他等急了。”
林淑柔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的睫毛颤了颤,眼眶里又蓄满了泪,但她忍住了,没有让它们落下来。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阿宝的头,手指穿过他柔软的头发,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好,”她的声音有些哑,但嘴角是上扬的,“我们去看父皇。”
阿宝没有注意到母妃的异样。他高兴极了,转身跑过去拉孟玄羽的手,仰起脸,笑得像一朵小花:“姨父!你听到了吗?母妃要带我去看父皇了!父皇在京城等我呢!”
孟玄羽低下头,看着阿宝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脸上毫无保留的、纯真的、对即将到来的命运一无所知的快乐。
同德皇帝已经在昭顺皇帝登基的前夜,被昭顺皇帝一杯毒酒赐死了。
昭顺皇帝早已诏告天下,历数了孟承旭的数十条罪状,从弑君到篡位,从残害忠良到祸乱朝纲,洋洋洒洒几千字,每一个字都是钉在棺材上的钉子。
阿宝不知道,他再也见不到要他好好练字的父皇了。
他只是使劲地点着头,满心欢喜地等着去看那个在京城等他的人。
云煜还跪在地上。
林淑柔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与他平视。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攥着银票的那只手。她的手是凉的,她的手心湿了,不知是汗还是泪。
云煜抬起头,看着她。
两张脸上都是泪痕。
如鸢坐在椅子上,抱着布偶,歪着头看着这一切。
她太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觉得那个蹲在地上的男人看起来好难过,好难过。她记得母妃说过,难过的人需要抱抱。
她犹豫了很久,终于从椅子上滑下来,迈着还不太稳当的小步子,走到云煜面前。
她伸出手,把布偶递给他。
“这个给你玩。”她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带着一点不舍,“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