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云煜一脸疑惑,孟玄羽叹了口气:“云煜。”
云煜捧着银票的手僵住了。
孟玄羽没有看他,接着说道:
“你带她们母子——还有你的女儿——远走他乡。从此隐姓埋名,不要再回来了。”
云煜先是一怔,捧着银票的手开始发抖。五千两的银票,纸面光滑,被他攥出了褶皱。他的膝盖慢慢弯曲,一寸一寸地矮下去,最后“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王爷。”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哽咽,“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孟玄羽看着跪在地上的云煜,摇了摇头。
“阿宝是同德废帝留在这世上唯一的儿子,唯一的血脉传人,昭顺皇帝不会留下他的。”
林淑柔从听到“远走他乡”四个字开始,就没有再抬起头。
她只是低着头,用帕子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一滴一滴落在膝上那件浮光织锦的宫裙上,把裙面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云煜猛地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太急,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浑然不觉。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的血丝像是要裂开,声音从胸腔里冲出来,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
“可是这又不怪她!谁都知道,是孟承旭那个狗东西,当年强占了林娘子才有了阿宝!就算孟承旭恶贯满盈,就算他十恶不赦,可淑柔和阿宝——他们何错之有?”
他的声音很大,如鸢被他突然拔高的声音吓得一哆嗦,缩进林淑柔怀里,小脸埋在她胸口,不敢出声。
阿宝也吓了一跳,往孟玄羽腿边靠了靠,仰起头,一脸不安地看着大人们。
孟玄羽喉头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反驳云煜。因为他知道,云煜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阿宝没有错,林淑柔没有错,错的是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个已经死了的人。
可是对错从来不是这个世界运行的法则。
“没人会跟你讲道理,今天,林娘子根本就不该来。”孟玄羽冷冷道:
“本王是在为大晟平叛。林淑柔是同德皇帝的女人,阿宝是他的儿子。本王原是要将她母子缉拿归案的。”
他看着云煜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放你们走,已经是循私了。”
孟玄羽如今是大晟朝如日中天的国之柱石,大忠臣,大英雄,若他今天放走了林淑柔母子,名声定会受损。
林淑柔的哭声停了。
她抬起头,用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她的眼睛红肿,鼻尖泛红,但眼神却十分坚定:“王爷,今晚我来这儿,就已经想好了。我不走。我不要躲躲藏藏。”
她站起来,把如鸢轻轻放在椅子上,转身面对着孟玄羽。
“我不想让王爷为难。”她微微欠身,行了一个很正式的礼,“我随王爷回京。就让昭顺皇帝处死我们母子吧。这是我们母子的命,我认了。”
阿宝站在孟玄羽腿边,仰着头,一会儿看看母妃,一会儿看看姨父,一会儿又看看跪在地上的云煜舅舅。
他听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但他感受到了空气里的沉重,像有一床厚厚的棉被捂在他脸上,透不过气。
他不敢说话,只是把小身子往孟玄羽腿边贴得更紧了些。
云煜的眼睛红了。
他的眼眶里蓄满了泪,但他咬着牙,不让它落下来。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
他想冲上去抓住林淑柔的肩膀,想摇醒她,想对她说“你在说什么傻话”——但他动不了。他的双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出去。
“不行的。”孟玄羽有些激动,皱了皱眉:“你若有什么事,我没法向眉儿交代!我答应她要护你周全。世人都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只要活着,就一切都还有希望,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看着林淑柔的眼睛,像是想把自己的决心传递给她。
“你若回了京,就没了退路,就算昭顺皇帝真想放过你们,也会被那些臣子的奏折淹没的。”
他说的是事实。皇帝不是一个人在做决定,皇帝是一个位置、一个系统、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当所有的御史、言官、大臣都上书说“废帝之子不可留”的时候,皇帝能怎么办?
云煜猛地抬起头,声音嘶哑,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他们都这么不分是非黑白吗?阿宝还是个不到六岁的孩子!只是前年才被同德皇帝找到、接入宫中!本来阿宝可以在民间快乐地长大——一切的错,都是孟承旭!凭什么最后要淑柔母子承受?”
没有人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