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楚悦心头一跳，下意识看向段骁阳。
段骁阳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然后对朱槿道：“朱槿姑姑，时候不早了，不如改日再叫林小姐来给皇祖母她老人家请安。”
朱槿姑姑笑意不减：“还请世子见谅，主子说今日一定要见到林小姐。”
“世子，这一面早晚都要见，奴婢觉得宜早不宜迟。”
说罢她看着林楚悦，温声道：“林小姐，您说呢？”
林楚悦看着段骁阳，轻轻点了下头。
“既如此，朱槿姑姑，咱们走吧。”段骁阳道。
朱槿为难道：“太后娘娘只请了林小姐一人。”
段骁阳脸色沉了一下。
“不过主子也说了，世子要跟着，就一起去吧。”
段骁阳耳根子发烫：“姑姑，您又逗我。”
朱槿眼中带着笑意，像是早就料到他的反应。
她在太后身边伺候了快二十年，看着段骁阳长大，对他的性子不能说完全了解，但知道个七八分是有的。
这位世子，面上温润有礼，骨子里倔得像头牛，还特别护短。她看了林楚悦一眼，暗道林家小姐怕是入了世子的心了。
段骁阳对朱槿拱拱手：“还望姑姑能在皇祖母面前照应些。”
朱槿侧身避开他的动作：“世子可别折煞奴婢了。主子对您最是疼爱不过，你那，就放心吧。”
“咱们走吧，别让主子等急了。”
三人一路往慈安宫走去。
这条路和去芳华园的路是相反的方向。
段骁阳走在林楚悦身侧，边走边低声为她介绍：“那边是御花园，再往北是后宫娘娘们的寝殿。慈安宫在东南，挨着御花园。”
林楚悦一边听一边记，目光却不自觉落在前方引路的朱槿身上。
朱槿身量高挑，走起路来步子大不却很快，脊背挺得笔直，十分利落飒爽。
朱槿也一直在悄悄观察林楚悦。
这位林小姐虽然紧张，却不慌乱。这一路走着，眼睛也不乱看，世子在旁边说话，她便认真听着，偶尔轻声应一句。
慈安宫到了。
林楚悦抬头看去，这是一座三进的宫殿，不是她想象中的金碧辉煌，反而透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古朴厚重。
进了宫门，是一个宽敞的院子。院中两棵古松，枝干虬曲，松针苍翠，瞧着树龄该比她与段骁阳年长。
正殿门口站着两个穿靛蓝色比甲的宫女，见他们来，无声地行了一礼，将门帘掀开。
林楚悦深吸一口气，跟在段骁阳身后迈过门槛。
正殿里点着烛火，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味儿，混着几分药香，闻着让人不自觉沉静下来。
正殿里还有一个人——
晋王妃。
她穿着件十分鲜亮的玫瑰粉褙子，头上簪着点翠嵌珠海棠步摇，整个容光焕发，精神奕奕。
见两人进来，带着几分促狭地眨眨眼。
林楚悦的脸“腾”地一下子红了。明明方才被段骁阳当众送花时都没有脸红，这会儿不知道为何只觉得羞怯的紧。
大概是因为见家长的原因吧？
段骁阳倒是面不改色，拉着林楚悦走到正中间，双双跪下。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臣女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后迟迟没有叫起。
林楚悦跪在地上，眼角的余光只能看到脚踏上太后的绣鞋。藏青色缎面，绣着如意纹，鞋尖上缀着一颗拇指大的珍珠，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感觉自己的心跳一下下跳得很快。太后的目光像一柄无形的尺子，一寸寸丈量着她。
林楚悦压下心中的紧张，规规矩矩垂头跪在地上接受审视。
面前的老人，不仅是疼爱段骁阳的长辈，更是大周最尊贵的女人。
段骁阳借着宽大袖子的掩盖，悄悄握了下她的手。
这点小动作刚好被晋王妃落入眼底，她轻咳一声，看向上首的太后：“母后，两个孩子走了一路，您看……”
太后瞪了她一眼。
这个没出息的，儿媳妇八字才刚有一撇，就心疼上了。
她看着跪在下面的两人，声音淡淡的：“免礼，起来吧。”
立刻有宫女搬了个绣墩放到林楚悦身后。
段骁阳看着那个绣墩，有些委屈道：“皇祖母，孙儿没有坐的吗？”
太后挥手撵他：“走走走，跟你母亲都出去。”
段骁阳站着没动。
太后盯着他。
祖孙二人谁也没开口说话。
最终还是太后先败下阵来，没好气道：“放心，哀家不吃人。”
“孙儿知道皇祖母是天底下最温柔，最慈爱的祖母了。”段骁阳立刻顺杆儿爬。
晋王妃笑着站起来：“怎么，你母亲我就不温柔不慈爱了？”
她走过去拉着段骁阳往外走：“行了行了，你皇祖母最是疼你，你喜欢的哪次没满足你？”
太后哼了一声，拒绝接受晋王妃这顶高帽子。
段骁阳被晋王妃拽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着林楚悦。
林楚悦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微微点头。
段骁阳犹豫了一下，在太后吃人的目光中跟着晋王妃出去了。
殿内安静下来。
林楚悦这才发现这里只剩下自己和太后、朱槿姑姑 、还有太后身边那位一直没说话，面容严肃的老嬷嬷四人。
太后看着林楚悦，沉默片刻才道：“坐吧。”
林楚悦乖乖在绣墩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她始终微垂着眼，没有直视太后。
“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太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林楚悦抬起头，这才真正看清太后的样子。
六十多岁的年纪，极为清瘦，穿得很家常，一件深蓝色褙子，领口袖口绣着福寿纹。头发花白，挽成一个简单的髻， 只簪了一支青翠欲滴的翡翠簪。
长相不算和蔼，甚至有些凌厉，颧骨略高，一双眼睛并没有寻常老人的浑浊，反而又亮又利，像是一眼就能看穿人心。
她手里捻着一串碧玉佛珠，珠子颗颗圆润，油光水滑，一看就是经常把玩。
林楚悦看着那串佛珠，脑子里竟然还有功夫在想：为什么古代女子上了年纪后总会变得笃信佛法？
前世小说电视剧中，好像后宅妇人都喜欢有事没事在小佛堂念念经。
就连嫡母郭氏这两年也变得离不开佛法。
是因为日子太长，生活没什么乐趣，只能这样打发时间？还是因为经历太多事，日子太苦，只有在佛祖那里才能得到片刻解脱？
这些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她赶紧把思绪拉回来，暗暗骂自己：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想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