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可不知道底下坐着的人已经跑神儿去魂游天外了。
她端详了林楚悦一会儿，才道：“长得倒是不错，难怪入了正暄的眼。”
林楚悦没有说话。
“可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美人。”太后的声音多了几分寒意，“光有这张脸，可进不了哀家的眼。”
她放下佛珠，伸手，朱槿姑姑立刻递上茶盏。
“你知道哀家为什么叫你来吗？”
林楚悦想了想，轻声道：“臣女不知。但臣女想，娘娘一定是有话要对臣女说。”
太后抿了一口茶，慢悠悠道：“这个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她目光落在林楚悦脸上，带着审视：“正暄那孩子，小时候养在哀家身边几年。孙辈里，哀家只带过他一个。”
林楚悦静静地听着。
“他自小就是沉稳的性子，少年老成，在宫里从未做过出格的事。”太后的声音冷了下来，“今日为了你，还是头一次。”
“不过少年人，冲动之下容易做出些出格的事，也是正常的。”
林楚悦心里一沉。
她听懂了太后话里的意思。这是在告诉她，段骁阳今日当众送花，只是年少轻狂的冲动。
太后继续道：“哀家看了又看，等了又等，就是想给他挑个好媳妇。”
“明珠那丫头，知书达理，端庄大方，是哀家从小看着长大的，和正暄也算青梅竹马，再合适不过。”
林楚悦坐在绣墩上，面容沉静如水，看不出一丝异样。只有袖中互相拧在一起的手指，暴露了她此刻内心的波动。
太后目光锐利：“可他不愿意。哀家几次提及他的亲事，他都不愿意。哀家本以为他还没开窍，没想到是在等你。”
她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置在案几上，发出“砰”地一声轻响：“未来的晋王妃，绝不可能是个庶女。”
“庶女”两个字像一把尖刀，明晃晃刺向林楚悦。
有着现代灵魂的林楚悦从不觉得庶女有什么低人一等的。宋姨娘给她的爱，是她这一世最珍贵的财宝。
她不会因为出身感到羞耻，也不会因为出身向任何人低头。
“是，臣女是庶女。”她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臣女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但臣女可以选择如何做人，如何做事。”
“臣女不敢说自己有多好，但臣女可以保证，臣女对世子的心，是真的。”
太后轻笑一声。
“真的？” 她说，“这世上，真心最不值钱。”
她入宫几十年了，见多了所谓的“真心”。
林楚悦沉默了一瞬，才道：“您说的对。真心看不见，摸不着，说出来也没人信。”
“可臣女想，日子长了，娘娘会看见的。”
太后重新拿起碧玉佛珠，手指一颗颗捻着。
“既然你说你对正暄是真心的，那就给他做个侧妃吧。证明给哀家看看。”
林楚悦一怔。
侧妃。
她抬头，对上太后那双又亮又利的眼睛，脑子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臣女不为妾。”
太后挑眉：“侧妃也是要上玉牒的，算不得妾。”
林楚悦仔细观察太后的神情，感觉她好像并未生气，干脆心一横开口道：“敢问娘娘，皇贵妃与皇后，有何不同？”
能做皇后，谁还愿意做皇贵妃？
殿内气氛瞬间凝固。
朱槿心里“咯噔”一下，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竟敢拿皇贵妃和皇后做比，这是大不敬！
“大胆！”她厉声喝止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跟了太后十几年，见过太多人被太后一句话打入尘埃里。这姑娘是世子看上的人，她怎么都得护上一护。
太后看了她一眼，朱槿心中一跳，连忙垂首肃立，不敢再多说一句。
其实太后很意外林楚悦会说出这般话，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敢在她面前这么大胆了。
她饶有兴致地看着林楚悦：“你刚刚还说对正暄是真心的。怎么你的真心，就是必须做王妃吗？”
林楚悦看着太后，神情认真：“臣女要做的是他的妻。”
不是侧妃，不是王妃，是段骁阳的妻子。
太后怔住。
妻。
这个字，她有多少年没听过了？
她看着林楚悦，看了很久，久到林楚悦差点要反思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大逆不道之言。
太后看出她的纠结，蓦地笑了。
那笑容跟方才不同，不再带着高高在上的审视，而是一种欣慰地笑。
“正暄的眼光，”她说，“倒也还成。”
林楚悦的心猛地剧烈跳动了几下。
太后对身侧的嬷嬷抬手：“小雅。”
那名为小雅的嬷嬷会意，转身走进里间。不多时，捧着一个朱漆木匣走了出来。
匣子不大，紫檀木的料子，上面刻着缠枝莲纹，边角包着铜，瞧着有些年头了。
匣子打开，里头是一对成色身极好的碧玉镯子。
镯子通身碧绿，没有一丝杂质，泛着温润的光泽。
太后拿起镯子摩挲了几下，眼中露出怀念之色。
“这镯子是哀家嫁给先帝做太子妃时，祖母给的陪嫁。”她轻声道，“一直没舍得给人。”
她将镯子放回木匣内。
小雅嬷嬷捧着匣子，走到林楚悦面前。
“拿着吧。”太后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林楚悦愣住，她没想到太后会给她这么重要的东西。她以为今日能全身而退就不错了。
这算是过关了吗？
她站起身，接过木匣，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臣女谢太后娘娘赏赐。”
太后凝视着她，弯了弯唇角，挥手道：“出去吧。再不放你出去，正暄在外头等急了，怕是得把哀家的殿门给踹了。”
林楚悦抱着木匣，又行了一礼，慢慢退出去。
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再次看向太后。
太后正靠在椅背上，手指一下一下捻过佛珠，目光落在虚空中，不知道在想什么。
夕阳的余晖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将那些银丝染成淡淡的橘红色。
这一刻，林楚悦忽然发现褪去凌厉后的太后娘娘，也不过是个疼爱孙辈的祖母罢了。
她深吸一口，转身走出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