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氏跪在下头，看着女儿与太后亲昵的模样，听着太后的许诺，心中振奋，正要再添把火，却见女儿微微偏头，对自己递了个眼神。
她一愣，将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白明珠从太后膝上起身，拿帕子为太后拭泪，动作亲昵自然，仿佛是最贴心的孙女：“娘娘别哭了，你若是哭坏了身子，祖母在天上看见了，会心疼的。”
太后握住她的手，长叹一声。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忍不住心疼。
她想到高老夫人生前所求，觉得自己若是连这点儿恩赏都不给，是不是太绝情了？
她也不是没给段骁阳提过侧妃一事。
那是大婚前段骁阳去给她请安，她试探地说了句“明珠那丫头样貌才学皆是一流，又对你一片心意”，想看看孙子的反应。
段骁阳沉默良久，然后跟她说：“皇祖母，孙儿心里没她，硬凑在一起，只会害了她也害了我。”
她还能说什么？强扭的瓜不甜，她当然可以一道懿旨把人塞给他，可一个没有丈夫疼爱的女人，就如一朵没有甘霖的鲜花，最后只会枯萎凋零。
各种思绪一闪而过，太后觉得不能再装糊涂下去了。
“明珠，”她让白明珠在自己身边坐下，目光温和而慈爱，“你母亲方才说你祖母走前最放心不下你的婚事，哀家也想问你一句——你祖母走前，可曾给你相看过？”
白明珠睫毛颤了颤，其实她早已将今日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无数遍，可她没想到太后竟直接将梯子递到她脚下！
“祖母……祖母只盼着明珠能有个好归宿，旁的，不曾……”
马氏在下面急得不行，恨不得张嘴替女儿把话说了。
“哀家知道，你祖母最疼你，自是盼着你有好归宿。”太后点点头，直接将话挑明：“可明珠，哀家今日想问你一句真心话——你是真的心悦正暄，还是只是想嫁进晋王府？”
“娘娘，”白明珠颤声唤了一句，眼中露出震惊和受伤，似是没想到太后会对她说出这样伤人的话，“明珠自小就知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祖母确实数次说过，想看到明珠嫁个好人家。”
她抬头，眼中泛泪：“娘娘，明珠不是不懂事，明珠只是……只是不想让祖母走的不安心。”
这话说得太漂亮了！
不是嫁世子，也不是嫁晋王府，而是为了祖母的遗愿，不得不嫁人。
马氏在旁边适时插话道：“娘娘，婆母走的前一天还在跟我们说，说对不住明珠，将她拖成了老姑娘。”她说着也哭起来，“臣妇这心里头跟刀绞似的。娘娘，您说这让孩子怎么受得了……”
太后听着，心里五味杂陈。她看着这母女二人，深深叹了口气：“哀家明白你们的心思。你们想让哀家将明珠指给正暄做侧妃，是也不是？”
马氏惊得连哭都忘了，太后怎么、怎么就这样直白地说出来？
白明珠垂着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一副任由太后做主的模样。
太后看着她，目光里满是心疼和不忍：“当初哀家撮合你和正暄，是以为正暄无心他人，你又是哀家从小看着长大的小辈，你们二人年纪相当，若成了也是佳话一段。”
她是真心想撮合白明珠和段骁阳的，这两个孩子年岁相当，站在一起金童玉女一般。
“只是哀家千算万算，没算到正暄心里有人了。早先哀家也与你祖母言明，侧妃一事全凭正暄心意，绝不强他所难，你祖母已然应允，并无异议。”
马氏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婆母根本没跟家里提过这事！
“明珠，哀家今日与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太后坐直身子，推心置腹道，“正暄他性子倔犟，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心里没有你，哀家若是硬把你给了他，他也只会看在哀家面子上将你供在院子里，他的心，你一辈子也别想得到。”
她看着白明珠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你愿意过那样的日子吗？守着空荡荡的院子，丈夫的人和心都不在你那里。”
白明珠脸色煞白，心底翻涌着不甘，她很想反问太后凭什么一定认为她得不到段骁阳的心？
她心里早已盘算的清清楚楚：现在世子妃之位落在林楚悦身上，她无力改变。可只要得了名分进入王府，日日守在段骁阳身边，她家世、样貌、才学皆胜于林楚悦，又有太后与祖母的旧情在，总有机会慢慢筹谋。她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太后继续道：“哀家不是不想帮你，哀家是怕害了你！你是平安侯府嫡长女，家世贵重，品貌不凡，何必执着于一心不属于你的人，委屈自己，落得终身卑微？”
“哀家同你祖母一样，都希望你能找一个真心爱你护你，把你放在心尖上的人。”
马氏忍不住了，本来到手的世子姑爷被人截胡就让她很不满，现在太后又说这样一番话，不由急切道：“娘娘，明珠她，她心里只有世子啊！您忍心看着她……”
“马氏！”太后声音沉了下来，她有心劝慰白明珠一是看在与高老夫人的情谊上，二是因为当初是她主动撮合才给了白明珠希望，但这并不代表马氏可以放肆僭越，“你是明珠的母亲，你比哀家更应该替她着想。”
“你告诉哀家，明珠面对一个心中没有自己的丈夫，往后的几十年该怎么过？你可替她想过？”
马氏惊出一身冷汗，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呐呐不敢言。
太后将目光移向白明珠，知道女儿家面皮薄，自己今日这番话怕是太重了。
“明珠，哀家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懂进退，知分寸。你祖母不在了，哀家得替她看着你。往后哀家给定然你挑个家世、人品、样貌、才学样样都不比正暄差的。”
“日子是给自己过的，不是给别人看的。他在意你，疼惜你，你的日子才是好日子。”
白明珠始终不发一言，只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明珠明白娘娘的苦心，是明珠不好，让娘娘为难了。”
她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却绽放一个大大的笑容：“明珠听您的。”
太后看着她那副强撑着的模样，心里疼惜更甚，柔声道：“好孩子，你能这么想，哀家就放心了。往后有什么事，只管来慈安宫，哀家就是你祖母。”
白明珠点点头，乖乖应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中的怨怼正在如野草般疯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