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后,蔡刚没有休息,而是让连山峰拿出材料,他认真审阅着。
他把袖口挽到小臂,身子微微前倾,指尖轻轻按着文稿字句,目光逐行细读,眉宇间凝着一丝凝重,指尖时不时轻轻叩着桌面,节奏缓慢,透着几分斟酌与不满。
几个部下分列长桌两侧,身子坐得端正,手里握着笔,笔记本摊开随时待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只剩笔尖轻点纸面的细微动静。
蔡刚终于看完了,不满地说道:
“你们自己看看,这段营商环境写的全是套话、空话,什么前景广阔、潜力巨大,京城的央企投资方谁看这些?”
“要把落地补贴、厂房租金减免、用工配套、行政审批绿色通道,一条条写实、写细,用数据说话。”
连山峰连忙欠身:“是我们考虑不周,文笔太保守,没突出硬核政策,我们马上调整重写。”
“不是简单改几句。”蔡刚放下笔,抬手揉了揉眼眶,眼底全是疲惫,“下午就要见央企负责人,这份材料就是咱们市的脸面。一字措辞、一个数据、一句表述,都不能有半点含糊。”
他随手翻到下一页,指尖点在项目简介处:“这里产业定位模糊,主导产业、上下游配套、园区承载能力,都要精准对标京城外迁产业的需求,别泛泛而谈。”
眼见一直被批评,连山峰用求救的目光看着邵永夫。
邵永夫适时插话,语气谦和地道:“市长,您说得太到位了,我们在京对接客商也发现这个问题,客商就想看到实实在在的利好,不玩虚的。”
“我们赔着笑脸进了门,磕头作揖,和企业交流,夸了半天海城市,最后换来人家轻飘飘的一句话,我去了你们那里,你们能给我带来什么好处?”
“到头来,见十家企业,成不了一个项目......这些京城的大老爷们,实在胃口刁得很。”
“老邵说的对,京城这些人,打起交道来,得多几个心眼。”蔡刚点了点头,说道。
一通修改过,几个人又立刻打字,印刷,蔡刚这才摘下眼镜,用纸巾轻轻擦拭镜片,靠在椅背上,眉宇间褪去方才严肃的气场,多了几分疲惫与感慨。
他望着窗外京城的景色,缓缓叹了口气:“老邵说的很形象,你们驻京办,看着是蹲在京城享清福,实则是全年无休、看人脸色、跑腿搭桥,其中难处,市里很多人根本体会不到。”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语气放缓,“驻京办说白了,就是海城在京城的前哨、驿站、联络站。上面部委要跑,央企大院要拜,外地同乡客商要联络,市里来人要接待安排行程,白天跑关系、晚上改材料,常年熬通宵,家常便饭。”
邵永夫闻言苦笑一声,摇摇头:“市长说得太实在了。在京城办事,讲究分寸、讲究人情,一句话说错、一步路走偏,往后再打交道就尴尬了。我们平日里做事,处处谨小慎微,既要不卑不亢,又要懂得低头让路,拿捏这个度,最难。”
“这就是官场人情世故。”蔡刚缓缓点头,给予了肯定,“体制内办事,规矩是底线,人情是门路。同样一件事,有人去办处处碰壁,有人去办顺水推舟,差的不是能力,是分寸、是人脉、是平日里攒下的情分。”
他转头看向随行的科长和秘书,语气温和却带着提点意味:
“你们年轻人也要记着,懂人情、知进退,更是行走仕途的必修课。特别是在京城这种地方,低调做人、踏实做事,嘴上有把门,眼里有分寸,路才能走得稳、走得远。”
邵永夫捧场道,“各位可能不知道,成立驻京办,是蔡市长的主意!而且怎样运作,各项章程,都是蔡市长亲自制定的!”
“他可是正儿八经的第一任驻京办主任!”
蔡刚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那年,我带着外经贸的同志们,到京城来招商,人生地不熟,我就想,如果我们在京城有条腿就好了......”
“当时我还是副市长,又不是常委,位低言轻,好在经过不懈努力,市委同意设立驻京办,从经贸委拿出四个编制,财政又挤出一笔钱,作为运营经费。”
“从成立那天起,我就给驻京办立了规矩,凡是来京城招商的,能住驻京办,绝不住酒店!”
“我们有些人,忘记了自己是人民公仆的身份,动辄就要住五星级酒店,拿着公家的钱不当钱......”
或许是邵永夫这通马屁拍得好,也或许是蔡刚“良心”发现,他看着邵永夫,关心地问道,“老邵,你在驻京办,干了有好几个年头了吧?”
“六年了,成立驻京办起,我就在这里。”邵永夫满脸都是自豪。
“你也怪辛苦的,家里老人孩子都照顾不上。你多带一下小左,等市里调整干部,就让小左接你的班,你回海城吧。”
“谢谢蔡市长!”邵永夫激动得无以言表。
蔡刚看了看表,又问几点出发,见时间还充足,便回房间小憩一会儿。
邵永夫却拉着连山峰,来到他的房间,“老连,你给我交个底,蔡市长怎么今天来了?我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连山峰“嘘”了一声,左右看了看,“最近海城方面出了几件大事......”
“蔡市长的儿子被抓了起来,明州县的包存顺被查,有人传言,有可能牵扯到蔡市长......”
邵永夫的眼睛立刻瞪得老大,“我的天!”
“这么说,蔡市长是来找外援了!”
“一定是,”连山峰道,“所谓拜访企业招商,不过是幌子罢了。”
“怪不得他不参加晚宴,而是让徐副市长出面,”邵永夫感叹地道,“说实话,包存顺那人,确实不怎么地,但要说他能牵扯到蔡市长,我是怎么也不相信的。”
“蔡市长每次来京城,都是住办事处,除了他,还有哪个领导能这样?”
“而且,我们每次送他上飞机,他坐的都是经济舱......”
连山峰嗤笑了一声,邵永夫不满地道:“你笑什么,难道我说的不对?”
“对,兄弟你说的对,我们给蔡市长买的票,确实是经济舱。”连山峰经常陪蔡刚出差,内心里想,可你不知道的是,在飞机上,我们是要给蔡市长升舱的!
至于蔡市长晚上睡驻京办,老邵你以为我不知道?
每天早上,你都陪着蔡市长从外面回来,你说是陪蔡市长晨练了。但我早就发现了,晚上蔡市长房间根本没有人,驻京办一公里外就有座五星级酒店,你以为我不知道,晚上蔡市长去那里休息?
邵永夫却关心蔡刚晚上的安排,既然要见大人物,那晚上的事一定要安排好。
他把左亮叫到办公室。
“今天晚上,你和我一起陪蔡市长宴请客人,有这几点,你要注意。”
左亮恭恭敬敬地道,“邵主任,您请讲。”
看着左亮拿出小本来,邵永夫制止了他。
“不要让在本上,要记在心里。”
他沉思了一会儿,缓缓说道:
“我在驻京办这个位置上,一干就是六年,今天蔡市长批准,我很快就要回去了。”
“人在异乡,孤苦伶仃,长夜难眠,很是艰难,好在这一切都快过去了。”
“驻京办这个地方,不好干嘛!虽然能靠前伺候领导,但万一出了差错,也就被打进了冷宫......”
“尤其是市领导宴请国家部委领导时,你切实记住:最重要的,就是保密!”
邵永夫一条一条地讲着注意事项,平时虽然偶尔会讲,便从未像今天这样具体:
一次饭局,包括领导和部委领导在内,最多就是四五个人,绝不搞陪酒团、不带随行下属、不带老板、不带老乡、不带无关人员。多一个就多一分暴露风险。
司机送领导时,不能送到饭店门口,只停远处路边待命,司机不进餐厅、不等候、不接触饭局任何人。
坚决避开四类高危地:五星酒店大堂餐厅、网红私房菜、部委机关周边显眼酒楼、沿街大招牌饭店,一律不选。
进门便吩咐店家,不必频繁推门添茶上菜,一次性把菜品上齐,关紧包厢门,谢绝外人打扰。
饭局中途借故出去,提前悄悄结账,不等到散场前台排队结账,避免被人拍到、被前台记住样貌。
坚决不留票据不开发票、不打小票、不转账备注,尽量现金或私密转账,不走对公、不走公务卡、不走常用工作银行卡。
不送大包礼品、不拎显眼礼盒,离场两手空空,不在门口提东西惹人注意。
吃完饭立刻各自走,不在门口寒暄、不站着聊天、不互相目送、不握手客套逗留。
事后封口。饭局过后绝不在任何场合提起,不跟同事闲聊、不跟下属暗示,要守口如瓶,做到知者不语、语者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