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柒应声迈步,赵卫国领着高彩霞跟在后头,几个孩子排着队,紧紧追上。
大头怀里还抱着新乒乓球拍盒子,二头边走边偷偷抠怀里的油纸包,被高彩霞轻轻拍了一下手背,才缩回来。
一行人快步上前,纷纷落座。
三个孩子第一次正经来国营饭店吃饭,屁股刚沾上板凳,身子立刻绷直。
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脑袋瓜跟拨浪鼓似的,左摇右晃。
盯着干净的餐桌,冒着热气的后厨,来往的食客,看什么都好奇。
小手悄悄攥紧,满心雀跃又不敢吵闹,乖巧得不行。
高彩霞坐在靠里的位置,正对着墙上那块黑,目光下意识落在上方的黑板上。
眼神一点点扫过每一道菜的价格。
炒肉、焖鱼、红烧丸子、卤味拼盘、白面馒头、大米饭,每一样看着都香,可对应的价钱看得她心口轻轻发紧。
随便点几样硬菜,少说也要好几块钱。
这几块钱,都抵得上家里大半个月的米面伙食费了!
她悄悄咽了口口水,默默垂下目光,放在膝盖上的手在裤缝上捏了又捏,心里忍不住暗自咂舌:
果然,国营饭店的饭菜贵得吓人,这一顿,真是妥妥大出血!
大头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又转头看向别处,像是怕自己看出什么来。
二头还在研究桌子边角那道刻痕,手指沿着那道痕来回摸了摸,又收回手。
三丫坐在高彩霞旁边,伸手碰了碰桌上的醋瓶又缩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再碰第二次。
对面桌有人刚端上一盘炒面,热气还在盘口翻腾。
服务员快步走上来,手里拿着点菜单子,笔尖停在纸面上,头也不抬地问:“同志,要什么菜?”
柴毅伸手把桌上的油纸包,往旁边挪了挪:“我吃什么都行,你们点吧!”
胡柒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黑板今日供应的菜品,语速从容地依次报菜名:
“油梭子,酱焖茄子,扒肉条,再来一盘四喜丸子。”
见她停下,一旁兴致高涨的赵卫国,立刻接上话茬:
“剩下的我来点!大蒜炒猪肝,红烧带鱼,一锅炖排骨,最后来个熬白菜豆腐解腻。”
报完一桌菜,他侧过头征询胡柒的意见:
“弟妹,你看主食咱要点啥?米饭还是白面馒头?”
“好不容易进城一趟,咱们吃点不一样的。”
胡柒拍了拍斜挎在肩头的布包,底气十足,“全来烧饼吧!二两粮票外加六分钱一个,不用担心,我带的票足用。”
说罢,抬眼看向服务员:“主食来二十个烧饼!再拿五瓶八王寺汽水,两杯散装啤酒。”
赵卫国点头附和,对着服务员高声确认:“同志,就按这份单子上,你开单子吧!”
“得嘞!同志请到前台交钱交票!”
方才还神色平淡的服务员,见点的全是荤素硬菜,态度明显热情起来。
利落地记下,撕下票据,扫视桌上一圈,最后递到了赵卫国手中。
没有其他原因,谁让他离得最近。
赵卫国正要起身,胡柒已经掏出了钱包,转手递给柴毅:“拿去。”
柴毅接过,两个大男人起身去前台。
这年头出来吃饭,钱不是问题,票才是关键。
“油梭子,三毛八。酱焖茄子,两毛二。扒肉条,八毛五。”
“四喜丸子,六毛四。大蒜炒猪肝,四毛二。红烧带鱼,五毛。”
“炖排骨,九毛。熬白菜豆腐,两毛五。二十个烧饼一共四两粮票一块二。”
“五瓶八王寺一共五毛,两杯啤酒四毛。总共五块六分,外加四两粮票。”
收银员快速拨了几下算盘珠,又拿笔在票单边角写了几个数,推过来:
柴毅和赵卫国从钱包里,各自数出一半的钱票,一张一张递过去。
收银员接过钱票低头看了看,又数了一遍,才收进钱箱里。
赵卫国接过票根,两人回桌坐下。
桌面上已经摆好了筷子,碗碟和盛满茶水的白瓷壶。
不过一刻钟光景,后厨掀开棉布帘,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肴接连端上桌。
醇厚的肉香,酱茄子的浓香,排骨炖煮出来的鲜气混杂在一起,瞬间填满整张饭桌,馋的三个孩子眼巴巴直咽口水。
飘出的锅气混着葱姜味,在桌面上方盘旋不散,勾得隔壁几桌的食客都侧头多看了两眼。
胡柒笑着抬手示意:“咱两家自己人,谁也别拘着,放开吃!”
赵卫国跟着打圆场,豪爽摆手:“对对对,都动筷子!难得进城吃顿好的!”
一桌人瞬间开动。
三个孩子嘴馋胆小,只敢埋头猛扒饭,小口啃烧饼,全程乖巧不吭声。
高彩霞老实腼腆,在外面素来话少,只顾低头给孩子夹菜。
柴毅更是一贯惜字如金,吃饭安静利落。
整桌的气氛,全靠胡柒、赵卫国两人热热闹闹撑着场面。
家里的饭好,外面的饭香,谁说不是呢?
一口热菜,一口烧饼,吃得人人肚皮滚圆,满嘴留香。
一顿饭吃到最后,八菜一主食吃得盘底干净,油星子都不剩。
几人个个撑得直打饱嗝,慢悠悠踱出饭店大门,站在街口大路边等着后勤部的顺风货车。
午后两点,采购完物资的后勤部货车准时返程,稳稳停在路边。
一行人熟门熟路爬上后车斗,满满一车人挤得松松散散。
三个小孩扒着车斗挡板,小脑袋探得老高,新鲜地看着街道两边的房屋、行人、树影飞速往后倒退,叽叽叽小声惊叹。
赵卫国和高彩霞背靠车斗栏杆,眼神一刻不离孩子,双手虚护在侧边,生怕风大颠簸,不留神儿再掉下去一个。
胡柒懒懒侧身靠着柴毅的肩头,闭目养神,风一下下吹起她的头发,又给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