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雄在一旁听得,脸色越来越冷,眼神里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这何大清,到了这个时候,还敢颠倒黑白,倒打一耙?真当保卫处是菜市场,由着他胡说八道?
林动一直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越来越冷,越来越深,仿佛寒潭,映不出丝毫波澜。
等何大清说得差不多了,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有些嘶哑,停下来,用充满希冀和哀求的眼神看向他时,林动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说完了?”
何大清一愣,下意识地点点头。
“好。”林动点了点头,然后,他转向一旁的周雄,用那种确认事实般的口吻问道:“周副处长,中午关于何大清生活作风问题的案子,是你经手的吗?”
周雄立刻挺直腰板,声音洪亮,带着公事公办的冷硬:“报告处长,不是我直接经手,是治安大队许大茂队长接到群众实名举报后,依法进行调查。整个过程,程序合规,证据确凿。有何大清本人签字画押的认罪书,有当事女方(张寡妇)的证词,有现场照片为证。人证、物证、口供,链条完整,已经形成卷宗。何大清所谓‘冤枉’、‘诬陷’,纯属无稽之谈,是对我保卫处依法办案的污蔑和诋毁!”
周雄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有理有据,直接把何大清刚才那番“冤屈”的哭诉,批驳得体无完肤,也彻底坐实了他“搞破鞋”的罪名。
何大清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差点又站不稳。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可在周雄那冰冷的目光和确凿的“证据”面前,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只会让他更加可笑。
林动看着何大清那副摇摇欲坠、面如死灰的样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冷意,却越来越浓。他不再提中午的事,仿佛那已经是不值一提的、板上钉钉的事实。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手术刀,直视着何大清躲闪的眼睛,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何大清的心上:“何大清,你以为,我今天叫你来,是因为中午那点破事?是因为你钻了寡妇被窝,被保卫处抓了现行,丢了脸?”
何大清猛地抬起头,茫然又恐惧地看着林动。难道……不是吗?
林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满了讥诮的弧度:“你太看得起你自己了。你那点裤裆里的烂事,在我林动眼里,屁都不是。我要是想动你,就因为中午那事,你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而是应该在拘留所,或者……在去劳改农场的路上了。”
何大清浑身一颤,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我叫你来,”林动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仿佛要刺穿何大清所有的伪装和侥幸,“是要跟你算另一笔账。一笔你背着我,偷偷算了三年的账!”
“背着你?算了三年?”何大清更加茫然,心里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对,三年。”林动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怒意和冰冷的失望,“从你何大清,靠着我的关系,灰溜溜回到轧钢厂,进了食堂,当了个厨子开始!这三年,你何大清,都背着我,干了些什么好事?!”
他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回荡,震得何大清肝胆俱裂!“你真以为我林动是瞎子?是聋子?!你以为你那些小动作,那些小心思,能瞒得过我?!”
林动站起身,绕过办公桌,一步步走到何大清面前。他个子比何大清高,此刻带着凛然的气势,更是让何大清感到一种泰山压顶般的窒息感。
“你以为,我当初把你弄进食堂,给你机会,是让你去当杨卫国的哈巴狗?是让你去攀李怀德的高枝?还是让你偷偷摸摸,去巴结那些你以为‘更有前途’、‘背景更硬’的厂领导,甚至……市里某些不知所谓的阿猫阿狗?!”
每一个质问,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何大清脸上!他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最后变成一种死灰般的绝望。他……他都知道了?他怎么可能都知道?!
“食堂里,谁不知道你何大清是走了我林动的门路进来的?可你这三年,除了给我家做那几顿饭,你还给过我什么?嗯?!”林动逼视着他,眼神里的怒火如同实质,“厂里那些风言风语,那些针对我林动的明枪暗箭,那些杨卫国、李怀德,甚至其他阿猫阿狗私下里的算计、排挤、下绊子……你听到过多少?你何大清,可曾主动向我透露过一个字?!可曾向我保卫处,报过一次信?!”
“没有!一次都没有!”林动的声音如同惊雷,在何大清耳边炸响,“你非但没有!反而借着给我做饭、出入我家的那点由头,四处钻营,左右逢源!今天给杨卫国送点‘特制小灶’,明天给李怀德递两句‘贴心话’,后天又不知道攀上了哪路神仙,觉得自己翅膀硬了,可以不用看我林动的脸色了!是不是?!”
“我没有!林书记!我冤枉!我……”何大清徒劳地想要辩解,声音却虚弱得连自己都不信。
“冤枉?!”林动嗤笑一声,那笑容里充满了极致的冰冷和鄙夷,“何大清,你摸摸自己的良心!食堂主任那个位置,空了多少年了?以你的手艺,以你‘八级工’的资历,以我林动在厂里的地位,我要是真想推你上去,很难吗?啊?!”
他盯着何大清瞬间瞪大的、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最锋利的刀子,剖开他所有虚伪的伪装和可怜的自我欺骗:“可你上去了吗?没有!为什么?就是因为你何大清,眼里没有我这个真正能决定你命运的人!你分不清大小王!你以为杨卫国是厂长,就比我这个党委书记兼保卫处长说话更管用?你以为李怀德管着后勤福利,就能给你更多好处?你以为巴结上那些不知所谓的人,就能给你更硬的靠山?!”
“我告诉你,何大清!在轧钢厂,在这片地界上,我林动,才是那个说话最管用的人!杨卫国?他充其量算个二号人物!李怀德?他得看我的脸色!至于其他人……哼!”
林动重重地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充满了无与伦比的自信和一种掌控一切的霸气:“你以为,可能让一个不是我的人,一个背着我搞小动作、脚踩两只船甚至几只船的人,坐上食堂主任那么重要的位置吗?可能吗?!嗯?!”
最后一声“嗯”,如同惊堂木,重重拍下!也彻底拍碎了何大清心中最后一点侥幸和幻想!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像寒风中的落叶,脸色死灰,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动这番话,把他这三年来的所有小心思、所有暗中动作、所有自以为是的算计和投机,全都扒了出来,赤裸裸地摊在明处,用最无情、最残酷的语言,鞭挞得他体无完肤!
原来……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原来自己在他眼里,一直都是个可笑的小丑,是个随时可以抛弃的、不忠的卒子!原来自己距离梦寐以求的食堂主任位置,曾经那么近,却又因为自己的愚蠢和背叛,变得那么遥不可及,甚至……永远不可能了!
巨大的恐惧、无边的悔恨、还有被彻底看穿、尊严被碾碎后的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不再是跪,而是彻底瘫坐在地上,身体筛糠般抖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冰冷的地面,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嗬嗬的抽气声。
完了。全完了。他的前程,他的未来,他的一切……都因为他的自作聪明和背叛,彻底完蛋了。
林动端坐在办公桌后,军大衣随意地搭在椅背上,只穿着挺括的中山装,更显得肩宽背直。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看到对手崩溃的得意,也没有处置背叛者的怒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种掌控全局的漠然。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瘫在地上、彻底失魂落魄的何大清,仿佛在看一件已经失去价值的、需要清理的垃圾。
该说的,已经说完了。该点的,已经点透了。何大清这三年来的小心思、小动作、以及那点可笑的、自以为是的背叛,都被他用最无情、最锋利的话语,剖开,晾晒,然后碾碎。
此刻的何大清,精神防线已然彻底崩溃,剩下的,只是一具被恐惧和绝望填满的躯壳。对于这样的躯壳,林动连再多说一个字的兴趣都没有。
他不再看何大清,而是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虚掩的办公室门,声音不高,却清晰、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冲着门外喊道:“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