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邻居们，全都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林动，想看看这位一手导演（或者说，决定了）这出荒诞婚姻的厂领导，会是什么反应。
林动看着何大清递到眼前的那一大把花花绿绿、看起来就很廉价的硬糖，又看看何大清那强作镇定、眼神深处却充满紧张和期待的脸，再看看他身后那个局促不安的新娘子，以及周围那些看戏的目光。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没有鄙夷，也没有赞许，只有一种平淡的、仿佛这一切都理所当然的平静。他伸出手，从何大清手里，接过了那把糖。糖块冰凉，带着粗粝的触感。
“恭喜。”林动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然后，他将糖随手放进了军大衣的口袋里。
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虚伪的祝福，只有这两个字。但就是这简单的两个字，让何大清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一大半，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近乎谄媚的笑容：“谢谢林书记！谢谢！”
周围的邻居们，也仿佛集体松了口气。林书记接了糖，说了“恭喜”，等于是默认了这桩婚事，也算是给了何大清一个“官方”的台阶。这场闹剧，暂时算是有了个说得过去的收场。
林动不再看何大清，抬步就要往后院自己家走。
“林书记！”何大清却忽然又喊了一声，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恳求。
林动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何大清搓着手，脸上堆着笑，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心翼翼地说：“林书记，您看……我这刚出来，家里也乱，有些事……还想跟您……请教请教。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请教？林动目光在何大清脸上停留了一瞬。是真心请教，还是有什么别的打算？他看了看周围依旧竖着耳朵的邻居，点了点头：“行，过来吧。”
说着，他转身，朝着前院角落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一个相对僻静、背风的地方走去。何大清连忙对身后的新娘子低声交代了一句“你先回家收拾”，然后小跑着跟了上去。
两人走到槐树下，这里离人群有段距离，说话不容易被听清。
“什么事？”林动靠在粗糙冰冷的树干上，从口袋里摸出烟，自己点了一支，也没问何大清要不要。
何大清搓着手，脸上那强撑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了感激、后怕、迷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未来的恐惧。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压得极低：
“林书记，我……我知道，这次是您高抬贵手，饶了我一条狗命。还……还指点我，成了个家。这份恩情，我何大清记在心里，这辈子都不敢忘。”
他顿了顿，偷偷看了一眼林动的脸色，见林动只是平静地抽烟，没什么表示，才鼓起勇气，继续用那种掏心窝子般的语气说道：“可是林书记，我这心里……还是没底。我娶了她，是照着您的吩咐办的。可这往后……日子怎么过？她……她心里怎么想的？会不会……会不会……”
他欲言又止，脸上露出难以启齿的纠结和担忧。
林动吐出一个烟圈，看着烟圈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变形、消散，淡淡地问道：“担心什么？担心她不是真心跟你过日子？担心她还想念前头那个？还是担心……她嫁给你，是为了别的？”
“都有点……”何大清苦着脸，“林书记，不瞒您说。我这把年纪了，又刚出了这档子事，名声算是臭了。她肯嫁我，多半也是被逼得没办法，怕被处理，怕没活路。这往后……同床异梦的，我这心里，不踏实啊。尤其是……”
他咬了咬牙，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和渴望：“尤其是您说的，传宗接代……我……我是真想有个自己的儿子，给老何家留个后，也给自己老了，留个指望。可她……她要是心里还惦记着前头那个，或者……或者背地里使点什么手段，不让我有后，那我……我岂不是……”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他怕张寡妇（何李氏）为了保住前夫的血脉（她还有个女儿），或者因为不是真心跟他，而在避孕或者别的方面做手脚，让他“绝户”。
这担心，在眼下这仓促、毫无感情基础、甚至带着胁迫性质的婚姻里，并非没有道理。尤其是在这年头，很多妇女为了确保前夫孩子的利益，或者因为对再婚丈夫没有感情，偷偷采取一些土法避孕（比如偷偷上环，虽然不普遍但并非没有），导致再婚无子的情况，并不罕见。
林动听着，脸上没什么意外。他早就料到，以何大清这自私多疑的性格，和他对“绝户”深入骨髓的恐惧，肯定会想到这一层。
他吸了口烟，将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何大清，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察世情的冰冷和一种……近乎残酷的“点拨”：
“何大清，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脑子还没完全坏掉。”
何大清精神一振，眼巴巴地看着林动。
“你娶她，是为了堵众人的嘴，是为了有个‘家’的幌子，更是为了给你自己留个‘传宗接代’的可能。这没错。”林动语气平淡，像是在分析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但你要记住，这个可能，建立在两个基础上。第一，她愿意，并且能够给你生。第二，生下来的，得是你的种。”
何大清连连点头。
“所以，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在这里瞎担心，而是要去‘验证’。”林动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冷静，“回去，好好过日子。对她，该好的好，该硬的硬。你是她男人，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得拿出点爷们儿的样子来。但同时，眼睛也得放亮。”
他顿了顿，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成了气声，但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何大清耳朵里：
“留心观察。看她对你好，是真心实意，还是虚与委蛇。看她对你们以后的日子，有没有盼头，有没有打算。最重要的是……”
林动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如同手术刀：“留意她的身体。如果……我是说如果，两三个月，甚至半年过去了，她肚子还没动静。而你这边又没什么毛病（你自己清楚）。那你就得好好想想了。想想她是不是背着你，用了什么‘手段’。想想她是不是……根本就没打算给你老何家留后。”
何大清听得瞳孔收缩，冷汗又冒了出来。他确实听说过一些乡下和城里有些妇女，再嫁后为了不带“拖油瓶”或者别的想法，偷偷找赤脚医生上环或者吃偏方的事。
“林书记，那……那要是真那样，我……我怎么办？”何大清声音发颤。
“怎么办？”林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无情的弧度，“两条路。第一，撕破脸，查清楚，如果她真敢这么干，那就是存心要让你绝户。对这种女人，还有什么好客气的？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别忘了，她‘搞破鞋’、‘破坏他人家庭’的把柄，还在保卫处档案里放着呢。”
何大清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第二，”林动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近乎蛊惑的意味，“如果觉得这女人实在靠不住，或者心思太多，那你也没必要在她一棵树上吊死。趁着现在刚结婚，名声虽然不好听，但总归是‘有家’的人了。过个一年半载，如果实在过不下去，或者她肚子不争气，那就找个由头，离了。”
他看着何大清骤然睁大的眼睛，缓缓说道：“以你轧钢厂食堂大厨的身份，一个月几十块钱的工资，虽然年纪大了点，名声差了点儿，但真想再找个踏踏实实过日子的黄花闺女，难吗？五斤棒子面，都能换个媳妇的年月……”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如果这个寡妇不行，那就换一个。趁早，别耽误。
何大清听得心头剧震！离婚？再娶黄花闺女？这……这想法，他之前想都不敢想！可被林动这么一点，他忽然觉得……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是啊，他好歹是正式工，有手艺，有工资！只要林书记不倒，他这工作就稳当！找个乡下老实巴交、图他城里户口和工资的黄花闺女，说不定真能行！总比守着个心思难测、还可能让他绝户的寡妇强！
林动看着何大清眼中闪烁不定的光芒，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他最后拍了拍何大清的肩膀，语气恢复了平常：
“当然，这些都是最坏的打算。也许，她是个能过日子的，能给你生个大胖小子呢？那就好好待人家，把日子过红火了，比什么都强。我这些话，只是给你提个醒，让你心里有个数，别傻乎乎地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日子怎么过，还得看你自己。”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朝着自家小院走去。背影挺拔，步伐沉稳，仿佛刚才那番充满了市井算计、甚至有些冷酷的“点拨”，只是随口聊了聊天气。
何大清独自站在老槐树下，寒风刮过，吹得他一个激灵。他看着林动离去的背影，又想想他刚才那番“肺腑之言”和“锦囊妙计”，心中五味杂陈。
有后怕，有庆幸，有感激，也有一种豁然开朗、甚至隐隐兴奋的感觉。林书记……这是真把他当“自己人”了？不然，怎么会跟他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虽然这些话不好听，甚至有些冷酷，但……句句在理，句句都是为了他何大清着想啊！
是啊，他得留个后！他不能绝户！这个张桂芳……先过着看。能生，最好。不能生，或者敢耍花样……那就别怪他何大清心狠！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和狠戾。从保卫处小黑屋爬出来的那一刻起，他何大清，就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还留着点可笑脸皮和幻想的何大清了。
为了活下去，为了传宗接代，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林动刚走到自家小院门口，手还没碰到那冰凉的黄铜门环，就听见前院方向猛地炸开一声充满了恶毒、怨恨和歇斯底里的怒吼，那声音嘶哑破裂，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喉咙被割开了一半的老狼在嚎叫：
“易中海！我操你姥姥！！你个老绝户！老阴比！你等着！今天我何大清不弄死你，我他妈跟你姓！！！”
是何大清的声音。
林动搭在门环上的手，微微一顿。他转过身，站在自家小院的月亮门前，目光平静地投向前院那片因为冬日萧瑟而显得格外空旷的场地。
他没有立刻上前，甚至没有挪动脚步，只是那么静静地站着，如同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融入了门洞的阴影里。
他太清楚眼下是什么局面了。自从那天下午，他从轧钢厂回来，撞见何大清在前院发喜糖、宣布与张寡妇（何李氏）仓促结婚，
又私下“点拨”了何大清几句之后，他就知道，这院里积攒的怨气和算计，已经到了快要爆发的临界点。何大清能忍到现在才发作，已经算是有点“长进”了。
此刻的前院，景象堪称火爆。何大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却浆烫得笔挺的旧工装，头发虽然抹了发油，但依旧能看出被愤怒刺激得根根竖起的迹象。
他双眼赤红，布满了血丝，那张原本还算周正的脸上，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恨意而完全扭曲了，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着，额头上青筋暴起，像几条蜿蜒的毒蛇。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根小孩手臂粗细、一头还沾着些陈年污渍的硬木洗衣棒。那棒子，林动认得，是三大爷闫富贵家平时捶打衣服用的，此刻被何大清像握着一把杀人利剑般攥在手里，棒头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而在何大清对面几步开外，站着易中海。易大爷今天没穿那身标志性的、打着补丁的旧棉猴，只穿了件单薄的灰色夹袄，显然是刚从家里急匆匆出来，或者，是被人堵在了家门口。
他脸上那副惯有的、故作深沉的“道德模范”表情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惊愕、慌乱、强作镇定和一丝不易察觉恐惧的复杂神色。
他背靠着自家那扇斑驳的木门，一只手还扶在门框上，手指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老何！何大清！你……你疯了吗？！大白天你想干什么？！把棍子放下！有话好好说！”易中海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色厉内荏。
他一边说，一边眼神慌乱地朝四周瞟，似乎在寻找救兵，或者……退路。
“我疯了？对！老子就是被你个老绝户给逼疯的！”何大清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他往前逼近一步，洗衣棒直直地指着易中海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易中海脸上：
“易中海！你个生儿子没屁眼、自己也没屁眼的老绝户！伪君子！真小人！举报老子私会寡妇，想借保卫处的手弄死老子，让老子身败名裂，让老何家绝户！是不是你？！啊？！你说！是不是你个老王八蛋干的？！”
这话，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前院炸开！也彻底证实了林动之前的猜测——何大清果然认定，是易中海举报了他。
周围的邻居，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对峙和怒骂惊动了。一个个从自家门后、窗户缝里探出头来，脸上带着惊惧、好奇、兴奋，以及一种“果然打起来了”的看戏表情。
但没人敢上前，也没人敢出声劝架。何大清那副要拼命的架势，太吓人了。而易中海……平时道貌岸然，这会儿被指着鼻子骂“老绝户”、“举报者”，也让不少人心里暗自嘀咕，甚至有些快意。
“你……你血口喷人！何大清！我没有！我易中海行得正坐得直，怎么会干那种下作事！”易中海脸色涨红，矢口否认，但眼神里的慌乱和躲闪，却出卖了他。
“没有？我呸！”何大清狠狠啐了一口，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那天老子从保卫处出来，在门口第一个碰见的就是你！你他妈假惺惺地来‘关心’老子，说什么‘一听说你被抓了，担心坏了’！易中海，你告诉老子，保卫处抓人，尤其是抓奸，他妈的能让你‘一听说’？除非你就是那个通风报信、背后捅刀子的杂碎！”
逻辑清晰，指控直接！何大清虽然愤怒，但脑子显然比平时好使多了。这番话，直接把易中海逼到了墙角。
易中海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一时语塞。他当时确实是存了炫耀和敲打的心思，才说了那句“一听说”，没想到成了何大清认定的铁证！
“我……我那是听别人说的！对，听别人传的！”易中海慌乱地找着借口。
“听谁说的？你说！说出来！老子现在就去找他对质！”何大清步步紧逼，棒子几乎要戳到易中海胸口。
“我……我忘了！”易中海被逼得连连后退，后背撞在自家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忘了？哈哈哈！”何大清发出夜枭般凄厉的惨笑，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疯狂，“易中海啊易中海，你为了整垮我，让我老何家绝户，真是煞费苦心啊！先是挑拨我们父子关系，让傻柱那个孽障不认我这个爹！现在又举报我搞破鞋，想让我蹲大狱，丢工作，彻底完蛋！你好毒的心！好狠的计！你就是看不得别人好！看不得别人有儿子传宗接代！你个自己生不出蛋的老公鸡，就见不得别人家里有后！是不是？！”
这诛心之言，字字如刀，不仅坐实了易中海的“举报”嫌疑，更把他内心最隐秘、最恶毒的算计和“绝户”的痛处，全都血淋淋地挖了出来，摊在光天化日之下！
周围的邻居们听得倒吸凉气，看向易中海的眼神，彻底变了。之前或许还有人不信，或者觉得何大清疯了。可这番话，结合易中海平时的做派和对傻柱的操控，让很多人心里都信了七八分。这老绝户，真干得出来！
易中海被骂得浑身发抖，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和一种被彻底撕破伪装的羞愤。他指着何大清，手指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何大清！你……你胡说八道！污蔑！赤裸裸的污蔑！我要去街道办告你！去派出所告你！”
“告我？老子先打死你个老杂种再说！”何大清积压了数日的怒火、恐惧、屈辱，在这一刻，被易中海这苍白的威胁彻底点燃，轰然爆发！他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嘣”地一声，断了！
“啊——！！！”
何大清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狂吼，双目赤红如血，再也顾不得任何后果！他双手抡起那根沉甸甸的洗衣棒，将全身的力气、所有的恨意，都灌注在这一击上，如同下山疯虎，又如搏命凶狼，朝着近在咫尺、背靠房门、无处可躲的易中海，狠狠砸了过去！棒影带起“呜”的一道恶风，直奔易中海的脑袋！看那架势，是真要杀人！
“住手！！”
“爹！不要！！”
几声惊呼同时响起！有邻居的，也有……一个年轻嘶哑的声音。但何大清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易中海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抱头往旁边一滚，动作狼狈不堪，完全没有了平日“一大爷”的体面。
“砰！！！”
沉重的木棒，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易家那扇斑驳的木门门板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厚实的门板被砸得木屑纷飞，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凹坑，门轴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易中海虽然躲开了头部要害，但肩膀还是被棒子扫到了一点，火辣辣的疼。他滚倒在地，沾了一身尘土，帽子也掉了，露出花白稀疏的头发，更加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