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康安又问:
“若你不挡,多拉尔·安成如何?”
林苍闭了闭眼,那一瞬似是把驿站里那一掌一爪又重新想了一遍,良久方沉声吐出四个字:
“非死即残。”
这四个字一落,方才堂中那些低低议论,顿时便少了一半。
多拉尔·安成是谁?
多拉尔·海兰察之子。
海兰察如今虽已年老,不复当年疆场纵横之盛,可终究还是朝中实打实的军功老将,是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由乾隆亲手抬起来的满洲重臣。
若他的儿子在京畿驿站被王府护卫下黑手活活打死,或打成终身残废,那这事便绝不是几句“小辈争执”“一时意气”所能遮掩得住的了。
郑亲王积哈纳身后,一位镇国公模样的老宗亲微微皱起了眉。
这人出自怡亲王一系旁支,平日极少争口舌,只重法度,不重虚名。听到“非死即残”四字后,他虽未开口,手中捻着的玉件却也停了一停,显见心中已有了思量。
福康安又看向裕丰。
“王爷方才说,你是去调停。”
裕丰脸色难看,嘴唇紧紧抿着。
福康安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可每一句都像是锤子,缓缓敲在人心口上。
“调停到苏雅被下药昏迷?调停到安成吐血受伤?调停到裕兴、恒谨带人围堵?调停到黑塔直取安成心口?调停到伦柱命鄂伦泰暗箭射杀铄儿?”
他说一句,堂中便静一分。
裕丰的脸色,也白一分。
待说到最后一句时,别说旁人,便连坐在郑亲王积哈纳身侧那位一向不喜开口的闲散宗室辅国公,也不由得将目光往裕丰那边多看了一眼,眼中分明已有了几分不豫。
豫亲王这句“调停”,此刻落在众人耳中,实在已经轻飘得近乎可笑。
福康安看着裕丰,声音沉沉,已带上了几分沙场问罪般的压迫之意。
“若这便叫调停,那本贝子倒想问问豫亲王,何为设局,何为行凶,何为杀人?”
裕丰嘴唇动了动,喉结也滚了一下,竟一时答不上来。
王拓站在一旁,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听得心中微微一震。
他到这一刻才真正明白,福康安为何能在军前号令诸将,又为何能在朝堂上叫满洲勋贵都心生敬畏。
阿玛不是不会说。
也不是只会拔刀。
他只是平日里不屑与人磨嘴皮子,亦懒得将许多本该一眼分明的是非,说得太细。可真到了要说的时候,他每一句都能扎在要害上,一层层剥皮见骨,逼得人退无可退,藏无可藏。
礼亲王永恩终于彻底睁开了眼。
他没有看裕丰,也没有看伦柱,而是慢慢将目光落到了王拓身上。
“景铄。”
他忽然开口。
堂中众人都是一怔。
永恩慢慢说道:
“你方才之言,我们都听了。可今日驿站之中,你亲手杀黑塔,重伤裕兴,又令王府子弟跪伏于地。你年纪虽小,今日文会之上却已名满京城,御前得宠,连军机大臣、满汉臣公见了你,也多要高看三分。老夫倒想问你一句——”
他说到这里,眸光沉了下来。
“你今日行事,究竟是为救人,还是仗着圣眷与富察家权势,恃才凌宗?”
“恃才凌宗”四字一出,堂中气氛骤然又冷了几分。
这一句,比单问杀人更狠。
它不问证据。
它不问缘由。
它问的是心,是势,是这少年站在满堂宗室面前时,到底有没有忘了自己是谁。
只要王拓答得稍有不慎,这顶“少年得志、目无宗室”的帽子便会扣得极稳。到那时,他救苏雅也好,护安成也罢,都会被这四个字压低三分。
众人纷纷看向王拓。
裕丰眼底掠过一丝阴沉。
伦柱则更是咬着牙,几乎屏住呼吸,只等着看这少年会如何应对。
便连堂侧一位素来与礼亲王一系颇近的镇国将军,也微微抬头,显是想看王拓会不会在这一步上露怯。
一侧的定郡王绵恩,听得眉头一皱,面带不豫!
福康安刚要开口,王拓却已轻轻上前一步。
“阿玛。”
他低声唤道。
“让我来。”
福康安转眼看了他一眼。
王拓肩头仍有伤,脸色也白,可眼神却稳得很。那种稳,不是少年逞强的蛮气,也不是仗着有人撑腰的张扬,而是把前后利害都想明白之后的沉静,是明知满堂宗室皆在盯着自己,也仍知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的稳。
福康安终究没有拦。
王拓向满堂宗室行了一礼。
“不敢欺瞒睿亲王、礼亲王、郑亲王与诸位宗长。今日黑塔,是我杀的;裕兴的腿,也是我废的;恒谨伤重昏迷,也与我有关。”
他开口第一句,便把所有罪名先认了下来。
堂中不少人神色皆是一动。
连淳颖也微微抬眼,多看了他一眼。
少年先认自己的手,再说自己的理,这一步走得极险,却也极正。
至少旁人再想拿“推诿”“狡辩”二字扣他,便不那么容易了。
王拓抬起头,继续道:
“可我想问诸位一句,若今日被下药昏迷的是你们府里的女儿,被围在驿站强逼改嫁的是你们府里的寡媳,被打得吐血的是你们府里的幼子,被铁胎弓暗箭射杀的是你们府里的亲眷,你们会不会出手?”
堂中一静。
这话问得并不花哨,甚至可以说极直白,可偏偏越是这样直白,越叫人无从绕开。
因为少年问的不是富察家,也不是海兰察家,而是“若换成你们府里的人”。
王拓看向礼亲王永恩。
“礼亲王问我,是救人,还是恃才凌宗。”
顿了顿,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清楚。
“那景铄也想问一句,宗室体面,是用来护妇孺的,还是用来欺妇孺的?”
永恩脸色微沉。
王拓继续说道:
“若宗室体面,是护孤女寡妇不受欺凌,是护忠臣子女不被折辱,是护京畿法度不被王府鹰犬踩在脚下,那今日我富察·景铄愿意敬它。”
王拓说到这里,眸光微抬,扫过堂上诸王诸宗。
“可若有人把宗室体面当作遮羞布,用来遮下药逼婚,遮暗箭杀人,遮议罪银买命,遮强权欺人——”
少年抬起眼来,神色不卑不亢朗声道:
“那这样的体面,恕景铄年少,不敢敬。”
堂中刹那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