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时针悄然划过十点。李富真从李家大宅那扇沉重华丽的铜门中走出,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响在空旷的门廊里回荡,显得格外孤寂。她脸上的神情复杂难言,交织着失望、不解,以及一丝难以名状的寒意。
她今天特意回来,本就是为大嫂娘家的事奔波游说。在她最初的设想里,纵然大哥李在容生性凉薄、惯于算计,未必肯轻易点头,可只要父亲肯发话,多少总会顾及她几分薄面。然而现实却像一记冰冷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不仅大哥一口回绝,连父亲都毫无余地地拒绝了向苏家施以援手。
五千万美元。这笔数字放在任何地方都不能算小,可对于三星集团这座巍峨的商业帝国而言,根本谈不上什么伤筋动骨的大数目,无非是账户里多一个零少一个零的区别罢了。更何况,大象集团又不是什么毫无根底的皮包公司,人家好歹是半岛声名显赫的老牌食品集团,纵横业界数十年,市值最高时好几亿美元打底,区区五千万,就算一时周转不开,难道还能没有偿还能力?
大哥的拒绝,李富真尚能自行消化、甚至勉强理解。她太清楚自己这位兄长的秉性了——他就是要借这个机会卡住大嫂的脖子,狠狠敲打她一番,让她以后收敛性子,安安分分待在李家,别再动不动就玩什么离家出走的把戏。这是一种赤裸裸的家庭内部权力倾轧,卑劣,但并不令她意外。
可父亲呢?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富真百思不得其解。大象集团遭了难,以三星今时今日的地位,固然受不到什么实质性的牵连,但两家毕竟是明媒正娶的联姻亲家。倘若就因为这区区五千万美元,便袖手旁观,任由亲家陷入泥沼,最终与大象集团闹得不欢而散、恩断义绝,这让半岛其他豪门世族怎么看他们三星李家?怎么看待这场曾经被传为佳话的联姻?
难道为了省下这区区五千万,就连儿媳妇娘家都不肯拉一把?如此刻薄寡恩,如此短视势利,往后还有哪家敢把女儿嫁进李家?还有哪个家族愿意同李家缔结盟约?难道就不怕有朝一日落难时,同样被弃如敝履?世人都说商人重利轻别离,可就算势利,也不该到这种令人齿寒的地步吧?!
就在李富真满心愤懑与困惑之际,父亲李健熙终于开了口。他只淡淡地说了一句——“这件事你别管了,我自有主张。”
就这一句,一锤定音。
李富真先是一愣,随即那些散落在脑海中的碎片——父亲近来对食品行业的关注、乐天集团从对华贸易中赚得盆满钵满的新闻、以及父亲一贯的行事风格——瞬间像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在她脑中轰然炸开。
她终于明白了。父亲不是不帮苏家,而是根本不想简简单单地“帮”。他要的,是趁火打劫,是落井下石。他要趁着大象集团资金链吃紧、濒临绝境的关口,逼苏家拿出股份作为抵押,以五千万美元为饵,吞下人家几代人苦心经营的心血。大象集团主营业务是食品,这正是三星帝国从未真正涉足过的疆域。恰逢新时代来临,隔海相望的华国大幅提高进出口贸易份额,那些早早布局食品行业的集团纷纷趁势而起,尤其是乐天,更是在这场盛宴中吃得满嘴流油。父亲眼馋这部分利润不是一天两天了,可要从头打造一家食品集团,何其麻烦,何其烧钱。如今大象集团自己送上门来,如此天赐良机,以他李健熙的性子,又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哪怕对方是儿女亲家。可在那冷冰冰的、金光闪闪的利益面前,别说只是亲家,就算是血脉相连的亲父子,不也有反目成仇的先例吗?半岛这个国家,财阀世家内部为了股权、为了继承权、为了财产分割对簿公堂乃至刀兵相向的事,难道还少吗?只不过父亲只有大哥一个儿子,无论日后如何折腾,三星的大权终究是要交到李在容手里,这方面倒不必担心上演父子相残的戏码。
可不担心父子相残,不代表父亲就不会为了利益,与亲人彻底撕破脸。
想通这一层关节后,李富真只觉得一股阴寒彻骨的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她整个人都像跌进了冰窖。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骨子里的恶寒。那是眼睁睁看着亲情被称斤论两、摆上柜台待价而沽的绝望。
怀揣着满腔对大嫂的愧疚与不忍,李富真驱车返回新罗酒店。夜色下,城市的霓虹一如既往地绚烂,可落在她眼里,却只剩一片刺目的光怪陆离。一路上,她都在反复斟酌,这件事到底该如何向大嫂开口。若是只差个几百万上千万美元,以她李富真多年积攒下来的体己钱,咬咬牙还能勉强凑出来,可这是整整五千万美元,一笔足以压垮她的天文数字,远不是她如今能够承担得起的。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她深吸一口气,整理好纷乱的情绪,来到大嫂苏世玲的房门前。她抬起手按向门铃,叮咚的铃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响起,却如石沉大海,没有激起半分回应。她等了等,又按了一次,依旧是令人窒息的沉默。疑惑像藤蔓一样悄悄爬上心头,她拿出手机拨出号码,听筒里传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漫长的等待音,最终归于无人接听。
大嫂的手机从不离身,就算洗澡也会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接连好几个电话都无人应答的情况,从来没有发生过。
一股不安的预感开始在她心底滋生。她立刻联系前台查询,得到的答复是大嫂今天确实没有离开过酒店,房卡也没有外出刷卡的记录。既然没有出门,又不在房间,大嫂能去哪儿?
一道灵光忽然划过脑海。游泳。大嫂最喜欢游泳,每当心情不好,总会去泳池泡着,让水流带走那些无处发泄的烦闷。想到这儿,李富真几乎是火急火燎地转身,高跟鞋在走廊里敲出一连串急促的鼓点,直奔酒店为顶级VIp客户配备的私人恒温泳池。
然而当她急匆匆赶到泳池时,偌大的空间空荡荡的,只有恒温水面蒸腾起的薄雾在灯光下缓缓流转,倒映着一池碎碎的粼光。没有苏世玲的身影。希望再次落空,李富真的心猛地沉了一下,焦急像烧开的水一样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正准备转身去别处寻找,耳边却忽然捕捉到一丝异样的动静——女更衣室那边,传来了若有若无的声响。
大嫂在更衣室?李富真微蹙着眉,放轻脚步,带着疑惑朝更衣室门口走去。她已经在唇边酝酿好了称呼,准备喊一声“大嫂”确认是不是苏世玲在里面。可那两个字还没来得及出口,她的脚步便僵住了,整个人像被一道无形的雷劈中,钉在原地。
一阵令人脸红心跳、骨头缝里都透着酥软的靡靡之音,正毫无遮掩地从更衣室深处飘荡出来。那声音断断续续,压抑而急促,却又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在空旷的更衣室内来回碰撞、放大,清晰得不可思议。
作为早已经历过男女之事的女人,李富真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更衣室里面正在上演怎样一出人类亘古不变的原始戏码。一股热血刷地涌上她白皙的脸颊,转瞬烧到了耳根,她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心里涌起一股浓浓的鄙夷。这是什么地方,居然有人躲在这里做这等不知羞耻的事!她本能地想转身就走,多待一秒都觉得脏了耳朵。
然而,就在她脚尖即将转向的刹那,更衣室深处传来了一个熟悉到足以令她血液凝固的声音:“欧巴……欧巴……你慢一点……”
轰——!仿佛有一万吨烈性炸药在李富真脑中炸开,冲击波裹挟着灼热的气浪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一股彻骨的寒意与灼热的血涌同时从脚底和天灵盖对冲,让她眼前一黑,险些站立不稳。她听出了这个声音。无论如何都不会认错。这个声音的主人,是大嫂——苏世玲。
不。不可能。绝不可能。李富真几乎是无意识地疯狂摇着头,仿佛这样就能把刚才的声音从脑海中甩出去。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嫂跟大哥的感情虽然谈不上如胶似漆,甚至时有龃龉,可大嫂绝不是那种会做出这种事的女人!一定是她听错了,一定是!这该死的更衣室回音太大,让声音变了调!
“欧巴……欧巴……灿烂嘿……!”
当那第二声呢喃裹着更浓的媚意再次撞入耳膜时,李富真所有的自我欺骗,所有的侥幸幻想,都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那声音的的确确是大嫂无疑,每一个音节,每一个转调,都像烙铁一样深深烫在她心尖上。
可是,此刻更衣室里面,那个正在辛苦耕耘的男人,显然不可能是她大哥李在容。她才刚刚从李家大宅出来,大哥纵然有通天彻地之能,也不可能片刻之间插上翅膀飞到这里。更何况……那声音里夹杂着的低沉男声,跟大哥的嗓音截然不同。
撞见了。她真真切切地撞见大嫂在偷人。李富真僵在原地,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脑子里一团乱麻。最理智的做法,是趁里面的人还没发觉,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就当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毕竟大嫂跟她关系极好,过去两人不仅是姑嫂,更是无话不谈的亲密闺蜜,大嫂在这冰冷的李家,几乎是她唯一能感受到温度的存在。她不想失去这份情谊,更不想亲手去捅破这层足以令所有人粉身碎骨的窗户纸。
可里面的动静越来越大,那些压抑不住的声响像带着钩子,一下一下挠在她心尖最痒的地方。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不受控制地钻进她的脑海,死死盘踞,挥之不去——那个男人,到底是谁?到底是什么样的男人,能让大嫂放下所有芥蒂,在这禁忌之地沉沦至此?如果就这样一走了之,她知道自己今晚绝对睡不着,甚至往后无数个夜晚,都会被这个谜题折磨得辗转反侧,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猜测,全是模糊的面孔。
走,还是留?理智与好奇心在她脑中激烈缠斗。最终,那该死的好奇心占了上风。李富真咬了咬牙,做了生平最大胆也最出格的一个决定。她屏住呼吸,弯下腰,脱掉高跟鞋拎在手里,赤着脚,像猫一样无声无息地朝着更衣室深处挪去。脚底的冰凉透过丝袜清晰地传来,与心头的滚烫形成了冰火两重天的煎熬。
她的脚步轻得几乎连她自己都听不见,心脏却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咚咚咚的狂跳声在寂静中震耳欲聋,每一拍都挟着巨大的罪恶感,像一个正在行窃的孩子,生怕下一秒就被当场逮住。
终于,她蹭到了那间半掩着的更衣隔间门口。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巴掌宽的缝隙。李富真背靠着冰凉的金属柜门,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她小心翼翼地侧过头,将一只眼睛凑到那条门缝前,屏息凝神,朝里望去。
首先撞入眼帘的,是一副宽厚结实的男人后背。肌肉线条在昏黄的光线下如山峦般起伏,密密匝匝的汗水覆在古铜色的皮肤上,随着动作微微闪烁,充满了原始的、野性的力量与美感。而在那具充满压迫感的身躯之下,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大嫂苏世玲——此刻正双目迷离,满脸潮红,紧紧攀附着他,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池被搅乱的春水。
看不见脸!李富真急得几乎要喊出声。那男人背对着门,面部被完全遮挡,她除了后背什么也看不见。转过来,转过来啊!她在心底无声地呐喊,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既害怕被当场发现,又疯了一样迫切地想要看清男人的相貌。
然而她很快发现,自己完全多虑了。因为无论是背对着她的男人,还是沉迷其中的大嫂,都丝毫没有察觉门外多了一道惊惶的目光。男人的战斗力强悍得惊人,这场鏖战足足持续了半个多钟头。而李富真,就这样呆呆地站在门外,透过那道狭窄的缝隙,看了整整半个多小时。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她的脑子一片空白,身体的感知被无限放大却又诡异地麻木着,直到里面终于传来窸窸窣窣收拾的动静,她才猛然从恍惚中惊醒,浑身血液唰地涌回心脏,仓皇失措地闪身躲进隔壁的更衣隔间。她不敢把门完全关上,只能用颤抖的手轻轻掩着门,留出最后一条细微的缝隙,连呼吸都几乎停滞。
片刻后,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透过那道缝隙,她清清楚楚看见,大嫂苏世玲此刻满脸洋溢着被滋润后的慵懒与幸福,小鸟依人地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款款从隔壁走了出来。而她所处的这个角度,恰好能看见男人的侧脸——一张线条分明、带着几分凌厉与不羁的面孔,轮廊在昏暗光线下愈发深邃。
那是一张既陌生又隐隐熟悉的脸。电光石火间,李富真脑海中跳出了答案。是他!那个在她酒店已经住了好一阵子的华国人——苏晨!那个优雅、从容、出手阔绰的年轻富豪!
大嫂偷的人,竟然是他!这个事实带来的冲击,竟比刚才撞破奸情本身还要猛烈几分。
震惊还没来得及在心头完全炸开,李富真的目光无意间一抬,赫然发现——苏晨那双幽深的眸子,正不着痕迹地,穿过半掩的门缝,精准无误地瞥向了她藏身的方向。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恼怒,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意味深长的玩味。
那一瞬间,李富真吓得心脏骤停,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有惊叫出声,双手死死捂住嘴巴,后背紧贴着冰冷的柜门,整个人缩成一团。直到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更衣室尽头,她才像被抽走所有力气般,沿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瘫坐在那里,愣愣地发呆,脑子里一片混沌,不知过了多久。
“……李经理……李经理?”直到一名酒店工作人员路过,看到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小心翼翼地上前打招呼,她才如梦初醒,猛地从地上站起来,不给对方任何询问的机会,便低着头,步履仓皇地快步离去。
一路跌跌撞撞地回到自己在酒店的专属休息间,李富真反手锁上门,一头扎进卫生间。她拧开水龙头,双手捧起冰凉的水泼在脸上,连连泼了好几把,才敢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镜子里映出的人影,双颊绯红似火,几缕湿发凌乱地贴在额角,眼波里更是漾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盈盈水光,狼狈至极。她下意识用力拍了拍脸蛋,试图驱散那层烧得人心慌的红晕,可当目光不经意往下移,感受到裙内那一片早已泛滥成灾、冰凉黏腻的湿意时,一股更深的羞耻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她咬着嘴唇,眼底漫起一层薄雾,颤抖着双手,褪下那条早已湿透了的蕾丝布料,死死攥在手心,仿佛攥着一个见不得光的、滚烫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