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警官,我是真不知道毒蛇那家伙去哪儿了。我又不是他爹,难不成还能天天把他拴在裤腰带上,管他回不回家?”张以秀摊开双手,脸上写满了无奈。他是真没想到,马东锡这位刑警,为了找一个敌对帮会老大的下落,居然能拉下脸跑来找自己这个黑道头子打探消息,敢情是把他这儿当寻人启事中心了?
“西八,你这什么态度!”马东锡面色一沉,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溜圆,蒲扇大的右手条件反射般地抬了起来,那架势,活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别别别,我说,我说还不行吗!”张以秀立马条件反射地缩起脖子,双手挡在身前,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在这一亩三分地上,他好歹也是个说一不二的老大,手下小弟见了都得毕恭毕敬,可偏偏在这位拳头比砂锅还大的马警官面前,他愣是半点脾气都没有。那滋味,就像一个充得鼓鼓囊囊的气球,被人拿针轻轻一戳,瞬间就瘪了。
“这还差不多,快说。”马东锡冷哼一声,悬在半空的手掌这才缓缓放下,但那股子压迫感却丝毫未减。
张以秀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拿眼瞅了瞅马东锡悬在身侧的那只铁掌,壮着胆子赔笑道:“那个……我先斗胆说一句,马警官,您以后能不能在公司里多少给我留点面子?我好歹也是一帮之主,手底下百来号弟兄都看着呢。这天天被您呼来喝去,动不动就是一巴掌,我这脸还往哪儿搁?队伍还怎么带……”
“行了行了,我以后注意点就是。”马东锡不置可否地摆了摆手,语气敷衍得像在打发要饭的。注意归注意,至于能不能遵守,那就是另一码事了。他马东锡之所以能在这龙蛇混杂的加里峰洞闯出“一拳超人”的赫赫威名,靠的可不是什么以德服人,而是那两条强横到不讲道理的臂膀。跟他讲道理?还不如去跟汉江里的鱼谈心。
看着马东锡那副明显口不对心的模样,张以秀心里气得牙根直痒痒,却也无可奈何。对面这家伙,披着一身警皮,又生了副堪比职业拳手的体格,不管是论背景还是比拳头,自己都被压得死死的。这仗还怎么打?根本没得打。他只能在心底默念八百遍“忍一时风平浪静”,把那股子憋屈生生咽回肚子里。
然而还没等他酝酿好措辞,马东锡蒲扇般的大掌又携着风声招呼过来,结结实实地拍在他肩头,力道大得他整个人往下一沉:“还不快说,磨蹭什么!”
“我说,我说!”张以秀身子一歪,龇牙咧嘴地揉着肩膀,心里那个委屈简直要溢出来。这一巴掌倒不算太疼,毕竟他也是刀口舔血过来的,可它伤人啊!伤的是他那一颗脆弱敏感的老大自尊心。刚才还答应得好好的,转眼就翻脸不认人,这翻书都没他变脸快。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张以秀只能把满腹悲愤往肚里吞,努力回忆道:“我最后一次见到毒蛇,差不多是半个月前的事了。”
“半个月前?”马东锡眉头猛地一拧,眉心挤出一个深深的“川”字,沉声追问,“你的意思是,这半个月来,你一次都没再见到过他?”
“没有,一次都没有。就像我刚才说的,我又不是他爹,哪有功夫天天盯着他。再说,我跟他向来不对付,巴不得眼不见心不烦,谁还上赶着去瞧他那张臭脸。”张以秀悻悻地嘟囔着。
“那他手底下那几个亲信呢?那个叫都承宇的,你最近见过没有?”马东锡换了个角度继续追问,目光锐利如鹰。
“都承宇……我倒是撞见过几回。”张以秀忽然顿住了,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脸上那股子嬉皮笑脸的模样慢慢收敛了起来,换上了一种认真的神色,“不过,感觉怪怪的。”
“怪怪的?”马东锡立刻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身体微微前倾,追问道,“怎么个怪法?”
“就是感觉上,很不对劲。”张以秀眯起眼睛,努力在脑海里回溯着这段时间街头巷尾的种种细节,那些原本散落各处、毫不起眼的碎片,此刻被马东锡的问题一根线串了起来,终于引起了他真正的警觉,“现在回想起来,我每次遇见都承宇,他身后都跟着一个留长头发的男人。他那个毕恭毕敬、亦步亦趋的样子,就像耗子见了猫似的,完全不像以前在毒蛇跟前那副二当家的做派。”
“长头发的男人?”马东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个名字陌生的代号在他脑海中检索不到任何对应的讯息。
“对,留着长头发,脸生得很,不是咱们这条街上的熟面孔。而且,还有一件事,我觉得更不对劲。”张以秀顿了顿,看向马东锡,一字一句地说道,“毒蛇帮,已经改名了。现在叫什么……黑龙帮。我当时还在心里犯嘀咕,以为是毒蛇那家伙嫌蛇不够威风,想化龙升天,就没太往深处想。毕竟那阵子我们两家井水不犯河水,我也懒得管他改什么名号。”
“黑龙帮?!”马东锡的脸色骤然大变,声调都拔高了几分。他自诩对整个加里峰洞辖区的风吹草动了如指掌,每一寸土地的脉搏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眼皮子底下一个老牌帮会悄悄改了名号,他竟然被蒙在鼓里,浑然不觉!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心底警铃大作。
“是啊。说实话,之前我是真没放在心上,不过现在被你这么一问,前后一合计……”张以秀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语气笃定地道,“马警官,我怀疑,毒蛇那家伙,八成已经被人干掉了。”
他是个极聪明的人,或者说,能在弱肉强食的街头法则中活下来并混出头的,都天生具备一种敏锐的生存直觉和察言观色的本事。他先前之所以一直按兵不动,不加过问,一是因为与毒蛇积怨已深,巴不得看对方倒霉;二是正值大选前夕,各方势力都紧绷着弦,局势敏感,他只想老老实实地龟缩在自己的地盘上,平稳度过这段非常时期。等明年尘埃落定,局势明朗,再慢慢图谋扩张也不迟。正因为存了这份息事宁人的心思,他对毒蛇帮的异常变化,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未深究。
但现在被马东锡这么一逼问,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结论。
“毒蛇被干掉了……”马东锡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心头猛地一惊,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这个方向,他此前竟完全忽略了。在他的固有认知里,毒蛇帮在加里峰洞根深蒂固,名头不小,倘若老大真的被人暗杀,底下那些忠心的死士或是觊觎位子的野心之辈,必定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的内斗或报复,闹出天大的动静,届时他不可能收不到任何风声。可现实恰恰相反,风平浪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如此看来,答案只有一个,而这个答案令他头皮发麻——毒蛇不仅被人悄无声息地干掉了,就连整个帮会,都在神不知鬼不觉中被人一口吞下,消化得干干净净。这手段,绝非等闲之辈所能为。
“张以秀,”马东锡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你帮我查查那个长发男的来历。”
“啊?马警官,这跟我好像没……”张以秀本能地想往后缩,不想趟这浑水。
“好好好,我这就派人去查,我查,我查还不行吗!”眼见马东锡那只蒲扇大的铁掌又有抬起的征兆,张以秀立马果断改口,斩钉截铁,毫无半分犹豫,仿佛刚才那个想推脱的人不是他一样。
“这还差不多。”马东锡满意地点点头,那只蓄势待发的手掌终于彻底垂了下去,顺势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用一种恩威并施的口吻说道,“你放心,我马东锡行事向来恩怨分明,不会让你白替我干活。只要你帮我把这个长发男的底细,还有那个什么黑龙帮的来龙去脉查个水落石出,往后,只要在合理合法的范围内,我可以在适当的时候,帮你一把。”
马东锡并非那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嫉恶如仇之人。若真是那般黑白分明的性子,以秀帮和毒蛇帮早就被他凭一己之力夷平八百回了。深究起来,他只是个领死工资的普通刑警,头顶没有通天帽,手中也无生杀大权,凭一腔热血和一双铁拳,根本不足以动摇汉城那些盘根错节的黑帮根基。更何况,这些大大小小的社团,背后哪个没有几尊资本大佛罩着?水太深,不是他一个人能搅动的。因此,在有限度的范围内,与这些帮会头目维持一种微妙的合作平衡,是他不得以也是行之有效的生存智慧。
“真的?!”张以秀只觉得眼前一亮,仿佛一扇通往美好未来的大门正在向他缓缓敞开。若真能攀上马东锡这根线,达成某种程度的默契,那他明年大选过后争夺地盘,扩张势力,那可就有了极大的助力和底气。
马东锡眉头一皱,面色又沉了下来,语气冷硬地警告道:“什么真的假的,你少给我打马虎眼。我再强调一遍,只是在合理合法的范围之内。你最好给我本本分分,老实做人,要是让我查到你打着我的旗号在外面为非作歹,干那些伤天害理的勾当,到那时候,可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不讲情面了。”
张以秀心领神会,把胸脯拍得山响:“明白明白,马警官您把心放肚子里,我办事,有分寸。那长发男和黑龙帮的事儿就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回去把手底下最机灵的弟兄都撒出去查!”
“嗯,越快越好。”马东锡沉声道。
“最迟明天上午,我一定给您一个交代!”张以秀斩钉截铁地保证道。
马东锡终于不再多言,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头。这一次,力道中少了威胁,多了几分托付。而张以秀心里已然开始盘算,如何发动他手中那张遍布大街小巷的情报网,去追查那条潜藏在水面之下的过江龙。
与此同时,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新罗酒店灯火辉煌,流光溢彩。
夜色如墨,露天泳池边,倒映在水中的点点灯火随着微波轻轻荡漾,折射出迷离而落寞的光晕。苏世玲独自坐在池畔的躺椅上,身上披着一件薄薄的羊绒披肩,却丝毫抵御不了从心底深处泛起的阵阵寒意。她的手边,一瓶上好的波尔多红酒已经下去了大半,暗红色的酒液在透明的高脚杯里摇曳,被她一口接一口地灌入喉中。
昨天发生的一切,像是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她终究还是放下了身段,将娘家大象集团面临的窘境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小姑子李富真。小姑子是站在她这边的,同为女人,更能体谅她在李家的处境,加上苏家所需周转的数目对于三星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小姑子几乎没怎么犹豫便一口应承下来,愿意在大哥面前帮忙说项。那一刻,苏世玲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一丝来自婆家的温暖。
然而,这点仅存的暖意,还没来得及弥漫,就被一盆冷水浇得透心凉。当李富真找到大哥李在容,小心翼翼地将这件事摊在桌面上时,得到的却是李在容毫不犹豫、斩钉截铁的拒绝。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对方甚至用一种居高临下、不容置喙的口吻,让她苏世玲自己去找他说。
那种傲慢,那种施舍般的姿态,透过手机冰冷的听筒,毫无保留地传递过来,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了苏世玲的心脏。
一想到自己如果真的放下所有尊严,回到那个华丽而冰冷的豪宅,当面去乞求李在容,她就不寒而栗。她几乎可以清晰地预见,那个时候,她在这个所谓的“家”里,将彻底失去最后一丝立足之地,尊严荡然无存。过去,她还能仗着大象集团大小姐的出身,在李在容面前维持着几分勉强的平等与矜持;可一旦因为娘家资金短缺而向婆家伸手借钱,这性质就彻底变了。从今往后,她将一辈子都在那个男人面前抬不起头,被钉在“上门乞讨”的耻辱柱上。
她不是非要摆什么大小姐的谱,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三星集团的显赫远非大象集团可比,她根本没有什么资格在婆家面前摆谱。可是,结婚这些年来,李家人那种高高在上、近乎冷酷的态度,实在令她心寒彻骨。她是嫁给了李家不假,可这不意味着她就此沦为了李家的附庸和奴隶,任人践踏尊严。她是苏世玲,一个接受过西方高等教育的现代女性,哪怕置身于半岛这样男权思想根深蒂固的传统环境中,她的思想深处或多或少仍有传统温婉的一面,但这绝不代表她就此斩断了所有对独立人格的渴望和追求。
凭什么?凭什么她在娘家是众星捧月的大小姐,嫁为人妇后就要无条件地遵循夫家那一套刻薄森严的规矩,活成一只被豢养在笼中的金丝雀?又凭什么,明明是李在容自己整日在外面花天酒地,不知检点,搞坏了身体,导致精子质量极差,让她难以受孕。到头来,这弥天的罪责却要一股脑地全推到她苏世玲一个人的头上!仿佛所有的问题都是她的错,是她肚子不争气,是她无法为李家延续香火。千斤重担,她一人承担,而那个始作俑者,却永远高高在上,无须解释。
“混蛋……都是一群彻头彻尾的混蛋!”苏世玲泪流满面,视线早已模糊,她机械地抓起酒杯,也不管那只是度数并不高的红酒,一个劲地往嘴里灌。冰冷的液体划过喉咙,却浇不灭心中那团熊熊燃烧的悲愤之火。不知不觉间,整瓶酒已近见底,酒意悄无声息地涌上头来,熏红了她的脸颊,也麻痹了些许撕心裂肺的痛楚,让她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
正当她沉浸在无尽的悲伤与醉意中时,一个略带错愕与关切的声音,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突兀地在她耳边响起:“苏小姐?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
苏世玲循声茫然地抬起头,泪眼婆娑间,看到一个挺拔的身影不知何时已走到泳池边,正是那个有过数面之缘的苏晨。他身上仿佛还带着些许夜色的清冷,与这奢靡的酒店环境有些格格不入,又意外地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