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英中学的校门修得很有气派,罗马柱式的水泥门廊托着一块巨大的花岗岩横额,上面用鎏金隶书刻着校名,在秋日下午已经开始偏西的阳光里反射出一层温润而不刺眼的暗金色光泽。校门两侧的围墙不是那种千篇一律的铁栅栏,而是实打实的红砖墙,墙头爬满了已经有些年头的爬山虎,这个季节叶子正从深绿往暗红过渡,远远看去像是一面正在缓慢燃烧的挂毯。光从校门和围墙的规格就能一眼判断出来,这不是那种靠财政拨款勉强维持运转的公立中学,而是一所收费不菲、生源筛选严格的私立精英学校。事实上嘉英在整个燕京的私立中学里也算排得上号的,每年光学费就要十五万上下。这个数字放在后世那些一年几十万的所谓贵族学校里当然不算什么,但在2002年的当下,一个普通燕京工薪家庭夫妻俩加在一起的全年收入也未必能摸到这条线,能在这里读书的学生,家里非富即贵。
苏晨之所以把高小琴和高小凤姐妹俩安排到这所学校来,倒不是单纯因为这里的硬件条件好或者升学率高以她们俩的聪明劲,放到哪里读书都不会差太多。真正让他做出这个决定的是一道绕不过去的硬门槛:户口。这姐妹俩的户口不在燕京,初中阶段还能靠关系以借读的名义挂在燕京的学校,只需要额外缴纳一笔借读费和赞助费就能解决,教育系统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高中就不是这么回事了,借读的通道收得极窄,普通公立高中几乎不接收非本地户籍的借读生,只有像嘉英这种在招生政策上拥有更大自主权的私立中学才愿意敞开大门。
姐妹俩的学习底子打得极好,去年升入高一之后只用了不到一个学期就把高一全年的课程全部自学完毕,而且不是囫囵吞枣式的死记硬背,是每一科都能拿出相应测试成绩来佐证的那种扎实。苏晨找来专门做高中培优的资深教师对她俩进行了一次全面摸底测试,结果出来之后那几位原本还觉得“跳级”这种事情只是家长望女成凤心切的老教师集体沉默了语文、数学、英语、文综,四张卷子全部达到了高三中上等学生的得分水平。于是跳级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姐妹俩直接跳过高二,插班进了嘉英中学的高三年级,等明年四五月份就可以跟正常高三学生一起参加高考。
苏晨坐在驾驶座上,透过前挡风玻璃朝校门的方向望了一眼。距离放学还有大约半个小时,校门口已经零零星星地停了好几辆来接孩子的车,品牌从奔驰宝马到奥迪凌志不一而足,有几个穿着司机制服的师傅正靠在车门上一边抽烟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他刚才在车上打过电话给姐妹俩,告诉她们今天自己会亲自过来接,让她们放学之后直接到校门口来找自己,不用跟校车。
在车里闷坐了一会儿,苏晨觉得有点不透气。他不太想开空调十月份燕京的天气本来就凉快,开空调嫌冷,不开空调又嫌闷,索性把车门推开走了下来。他靠在车头的位置,从西装内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两口,白色的烟雾被秋天下午微凉的风一卷就散了。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校门口那块花岗岩横额,又扫过围墙上那片正在变色的爬山虎,忽然觉得这所学校的审美确实比普通公立中学强了不少,至少没有在门口拉那种红底白字印着“热烈祝贺我校某某同学荣获某某竞赛一等奖”的廉价横幅。
“苏先生?”一个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带着几分不太确定但又隐约觉得眼熟的试探。
苏晨转过身,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女士西装、长发披肩的清秀女人,手里提着一只米色的帆布托特包,包口露出一截教案夹的边角。她微微歪着头,用一种“我应该认识你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的眼神打量着他。
苏晨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记忆库里的一个文件夹就自动弹开了。“裴老师?”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太确定的客气,但已经从对方点头的幅度和嘴角浮起的那抹微笑中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对,是我。”裴佩笑着点了下头,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和苏晨相对自然又不至于太近的社交距离上,“苏先生是来接小琴和小凤的吧?”
“对啊,这不刚从外地飞回来,想着反正今天有空,就过来接她们放学,回家一起吃顿饭。”苏晨笑着把香烟从右手换到左手,微微侧过身,将烟雾的飘散方向从裴佩面前引开。
裴佩是高三八班的英语老师,高小琴和高小凤姐妹俩正好就在她的班上。之前苏晨陪姐妹俩来学校报到的时候,班主任把各科任课老师都叫到办公室来跟家长做了一次简短的见面沟通,他就是在那时候跟这位裴老师互相留了联系方式。他对她的印象说不上多深刻,只记得是个说话条理清晰、对学生的英语基础分析得头头是道的年轻老师。之后他一直在国内外来回奔波,姐妹俩的学业也有专职的家教在跟进,他跟裴佩之间几乎没有任何额外的交集,没想到今天在校门口碰上了。
既然是碰上了,苏晨还是绕不过绝大多数家长在面对孩子老师时必然会启动的那套标准流程先客套,再问成绩。“裴老师,小琴和小凤她们俩最近的学习状态怎么样?有没有跟不上的地方?”
“挺好的,小琴和小凤都很聪明。”裴佩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那种职业化的微笑里多了一层发自内心的真诚,显然不是在敷衍家长的例行客套,而是作为老师对两个优秀学生发自内心的欣赏,“虽然她们是从高一直接跳级到高三的,但高中的基础知识点掌握得非常扎实,各科老师跟我反馈的时候都说这俩孩子不像是跳级上来的,倒像是一直在高三读了两年似的。”
她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更有说服力的细节,又补了一句:“不光是我教的英语她们俩几乎每次都是A+的成绩,语文、数学、文综也都稳定在班级前十。我教了这么多年书,见过聪明的学生不少,但像小琴小凤这样聪明又自律、而且姐妹俩都同样优秀的,确实不多见。”
“裴老师过奖了。主要还是你们老师教得好,学生自己用功固然重要,但前面要有一个好老师领着往前走,方向才不会偏。”苏晨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诚恳而真诚,语调的起伏和停顿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像是在说一个自己深信不疑的道理,“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老师们辛苦了。”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商场磨炼,苏晨说这种客套话的功力已经炉火纯青。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把功劳往对方身上推,什么时候该用一句恰到好处的引用把谈话的基调从商业互吹拉高到教育情怀的层面。果然,裴佩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了,连连摆手,脸上那份职业化的笑容被几分真实的羞涩所取代:“苏先生您太客气了,我们当老师的再怎么用心教,也需要学生和家长一起配合才行。实不相瞒,我们八班整体成绩其实还是不错的,就是有那么几个刺头实在是太调皮了,管都管不住。”
“学生嘛,一个个精力旺盛得没处发泄,除了学习之外对什么都感兴趣,这也是人之常情。我们当年也是从这个年纪走过来的,谁还没在课堂上偷看过课外书、在桌肚里藏过游戏机。”苏晨笑着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意的轻松。
裴佩被他这番话逗得忍不住笑出了声,刚才讨论刺头学生时那份隐隐的头疼也消散了不少。她用手指把被风吹到脸颊上的一缕头发别回耳后,正准备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聊,忽然一个身影从她身后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人还没站定,声音已经先到了。
“裴老师,你回来了!”
苏晨的目光越过裴佩的肩膀,落在来人的身上。第一眼扫过去,他只记住了两样东西:一张还算端正的脸,以及一个让人挪不开眼的发型。那发型既不是板寸也不是分头,而是一种像是从日韩偶像团体mV里直接扒下来的轻微爆炸式烫发,发梢挑染了几缕不太明显的深棕色,发根部分因为烫染过度而显得有些干枯毛糙。整个人往那里一站,就有一种城乡结合部理发店里贴在墙上的发型模特海报从二维世界走进三维现实的错位感。
裴佩脸上的笑容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她转过身,用一种明显比刚才冷淡了好几度的语气,对着来人微微皱了下眉:“古老师,你怎么在这儿?”
“这不是听校长说你今天从外地考察回来吗,我就想着来校门口碰碰运气。”古越涛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飞速地扫了一遍站在裴佩身边那个陌生男人的全身上下。第一印象是太高了他自己一米七八的个头在南方人里已经算拿得出手了,可面前这个男人目测至少有一米八五往上,而且不是那种竹竿式的瘦高,是肩宽腰窄、西装撑得饱满而有型的那种高。第二印象是帅不是那种流于表面的、靠发型和配饰堆出来的偶像剧式帅,而是一种从骨相和皮相的底子上长出来的、完全不需要任何多余修饰的英俊。浓眉深目,鼻梁挺拔,下颌线条干净利落,皮肤好得在阳光下几乎看不出什么瑕疵。整个人靠在车头前面,手里夹着一根烟,姿态随意而松弛,偏偏就是这种随意里透出来的气质,让人看了第一眼就想看第二眼。
太他妈帅了。该不会是裴老师的男朋友吧?古越涛心里咯噔一声,那道还没来得及完全成型的防备和敌意在瞬间就在他的眼神里露出了一小截尾巴。他自认为自己在男教师群体里也算是个帅哥,但跟面前这位比,他忽然有点不太确定今天特意打理了半个小时的头发到底有没有他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出彩了。
苏晨敏锐地捕捉到了古越涛眼底一闪而过的那股极其微弱的敌意,眉毛极其细微地向上挑了挑。他低头弹了一下烟灰,在心里默默地翻了个白眼靠,你敌视我干什么?该不会以为我跟这位裴老师有什么超出家长和老师范围之外的关系吧?拜托,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一看,我的审美水平有这么差劲吗?
不过这道白眼翻完之后,他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了一下,脑子里一个沉积了很久的文件夹自动弹开了。他把目光重新投回面前这对站在一起的男女老师身上,从古越涛那个非主流的爆炸头扫到裴佩那身素净的女士西装,又从裴佩手里那只帆布托特包扫到古越涛脚上那双擦得锃亮但明显和整体气质不搭的尖头皮鞋一个久远的、属于童年记忆的画面忽然像被按下了快进键的录像带一样在他的脑海里飞速地倒带、定格、放大。
搞了半天,嘉英中学,裴佩,古越涛这不是他当年读小学时在电视上看过的那部青春校园剧吗?
《十八岁的天空》。这部剧算是国内校园青春偶像剧的开山鼻祖了,只不过那个时候国内对“偶像剧”这三个字的驾驭能力还相当有限,再加上故事背景设定在高三这种被高考压力压得连呼吸都带着沉重感的时间节点上,学生角色之间的感情线从头到尾都写得极其克制最过分的肢体接触也不过是递纸条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手指,然后双方同时红着脸把头扭开。大概是因为学生这条线实在太素了,编剧把恋爱戏码的大头全部转移到了老师身上。古越涛和裴佩这对从第一集互相看不顺眼、到最后在操场上相视一笑的欢喜冤家,才是这部剧事实上的男女主角。
苏晨记得自己小时候守在电视机前追这部剧的时候,曾经被古越涛那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教学方式迷得五迷三道,觉得这个留着长发、上课第一天就让学生站在课桌上喊口号的语文老师简直酷毙了,甚至一度把“以后长大也要当一个像古老师这么酷的老师”写进了自己那篇被班主任当众表扬的作文里。如今成熟以后再回头想想这部剧,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编剧是没上过高中还是没进过私立学校?就算嘉英是一所办学理念相对开放的私立中学,也不可能允许一个顶着洗剪吹造型来上班的男教师教高三语文,更不可能容忍他在课堂上搞那些充满个人英雄主义色彩的另类教学实验。高三学生的家长是什么人?是交了一年十几万学费、把全部希望都压在高考上的主儿,他们要是知道自家孩子的语文老师每天上课带着他们喊口号做游戏,估计当天下午就能把校长办公室的玻璃砸了。
不过话说回来,毕竟是电视剧嘛。在这个内地娱乐圈审美全面向日韩靠拢的特殊年代,荧幕上的男演员烫个卷发染个栗色,再穿上一件大两号的白色针织衫站在梧桐树下对着女主角微笑,已经算是标配了。古越涛这个发型放在2002年的电视屏幕上,观众们看着并不觉得突兀,反而觉得挺时髦。只是当这个本该存在于显像管电视机里的时髦形象突然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时,那种次元壁被砸碎之后扑面而来的违和感,还是让苏晨的嘴角极其细微地抽了一下。
“回头再说吧。”裴佩听到古越涛提到学生的名字,脸上的冷淡总算缓和了些许,但语气里那股敷衍和不耐烦并没有完全消退,显然不太想在校门口和这位发型过于扎眼的男同事多待。
“行行行,回头再说。”古越涛连忙点头,生怕点慢了对方就头也不回地走了。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把脸转向苏晨,用一种尽量装得自然但实际上谁都能听出试探意味的语气,笑着问道,“裴老师,这位是你男朋友啊?刚才远远看你们俩聊得挺投机的。”
“古老师!”裴佩的脸色刷地一下沉了下来,声音也骤然拔高了半个音阶,像是被人踩到了尾巴的猫,“请你说话注意点分寸!搞清楚状况再开口也不迟!”她训完这句,稍微平复了一下呼吸,然后侧过头,用一种被冒犯之后努力维持体面的姿态,向苏晨的方向做了个手势,“这位是苏先生,是高小琴和高小凤同学的哥哥。今天人家来接妹妹放学,我碰巧遇上就聊了几句,你脑子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
“哎呀哎呀,对不起对不起,裴老师,是我搞错了,我这张嘴就是快。”古越涛被她当众这么一训,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连忙双手合十朝裴佩鞠了个半躬,又转过身朝苏晨赔着笑说道,“对不起苏先生,我这个人就是嘴快,没搞清楚状况就瞎说话,您千万别往心里去,真的对不住。”
“没事,古老师,不知者不罪。”苏晨挤出一丝礼貌而克制的微笑,嘴角的弧度维持在了一个既不显得冷漠又不至于被误解为鼓励对方继续深交的微妙角度上。他之所以有点不爽,倒不是因为古越涛把自己误认成了裴佩的男朋友。这种程度的误会在他看来根本算不上冒犯,笑一笑就过去了。真正让他感觉到被冒犯的,是古越涛无意间暴露出来的审美标准你觉得我跟她像一对?你是在侮辱谁?裴老师五官清秀端正,这一点他不否认,但在他苏晨的评分体系里,顶多也就是个八十分的水平,而且这还是化了淡妆之后的分数。至于没化妆能剩多少分,他心里有一个不太乐观但也不想深究的预估。你古越涛自己那点审美烂到家就算了,还把你的烂审美当成测量别人审美水平的标尺往我头上套这才是问题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