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刚停进紫玉山庄的车库,高小琴连安全带都还没完全解开就迫不及待地从前排两个座位之间的空隙探过身来,两只手扒着副驾驶的椅背,下巴搁在手背上,用一种满怀期待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苏晨的侧脸,声音里那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劲儿都快把车窗玻璃给震碎了:“阿晨哥,你这次回来能待多久啊?应该不用再出国了吧?”
坐在后排另一侧的高小凤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把书包抱在怀里,侧过头,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苏晨的后脑勺。她的表情比姐姐克制得多,嘴角只是微微向上弯了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但她怀里抱着书包带子的手指却在不自觉地绞来绞去那是她从小到大每一次紧张或者期待的时候都会出现的小动作,瞒得过别人,瞒不过苏晨。
说起来,这一个暑假苏晨几乎全程都在国外奔波,从东非保护伞基地到半岛再到日本,连轴转了两个多月,中间只回国匆匆待过几天,连行李箱都没完全打开就又上了飞机。高小琴和高小凤姐妹俩原本早就计划好了暑假要拉着苏晨一块出去旅游,连攻略都做了厚厚一沓,结果计划赶不上变化,苏晨一走就是整个夏天。姐妹俩嘴上不说,但每次打电话的时候那语气里隐隐约约的失落和委屈,隔着大洋彼岸的卫星信号都能听得真真切切。只不过她们俩从小就不是那种会撒娇耍赖的性格,知道苏晨出国是去忙正事,所以每次通话翻来覆去说的都是“阿晨哥你在外面注意安全”“要按时吃饭别老熬夜”之类的关心话,从来没抱怨过半句。
苏晨一边打方向盘把车倒进车位,一边透过后视镜扫了一眼后排两张写满了期待的脸,心里那根柔软的弦被不轻不重地拨了一下,忍不住笑了出来:“嗯,短时间内不走了。就算要出去,最多也就是个把星期的短途,很快就会回来。”
话音刚落,高小琴就像一只被松开了缰绳的小马驹一样激动地从后排探出身子,两只手本能地想去搂苏晨的胳膊,结果刚碰到他的袖子就猛地反应过来他还在开车,连忙把手缩了回去,攥着个小拳头在空中兴奋地挥了一下,然后转过身跟身后的妹妹笑嘻嘻地抱成了一团。高小凤被她姐姐搂得整个人都晃了晃,怀里抱着的书包差点滑下去,但她没有推开姐姐,反而把脸埋在姐姐的校服肩膀里,嘴角那抹一直克制着的弧度终于不加掩饰地绽开了。
苏晨熄了火,转过身看着后座抱在一起傻笑的姐妹俩,有点哭笑不得:“至于这么高兴吗?我不就走了不到两个月,又不是两三年没回来,你们俩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从战场上下来的。”
“当然高兴了!”高小琴松开妹妹,重新扒回椅背上,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小灯,“我们俩天天都在等阿晨哥回来,对不对小凤?”
高小凤轻轻地点了点头,从鼻子里软软地“嗯”了一声。她没有姐姐那么丰富的词汇量和表达欲,但她点头的幅度和频率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苏晨靠在椅背上,看着姐妹俩那副像是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星星盼回家了的表情,心头那块在外漂泊了两个月被各种尔虞我诈磨得粗粝而冷硬的地方,忽然就软了下来。他把车钥匙拔下来揣进口袋,随口又逗了她们一句:“你们俩这么想哥哥我啊?”
“当然想了!”高小琴理直气壮地回答,眼珠子忽然一转,想起了什么更重要的事情,语气骤然从深情切换到了急迫,“对了阿晨哥,礼物呢?你说好的,每次出国回来都给我们带礼物的!”
“放心,早给你们准备好了,就在家里放着,跑不了。”苏晨笑着推开车门下了车。
高小琴紧跟着跳下车,背上的书包被她甩得哐哐响,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苏晨身边,仰着头急不可耐地追问:“到底是什么礼物啊?能不能先透露一点点?就一点点!”
“回家看看不就知道了?”
姐妹俩对视了一眼,然后几乎是同时加快了脚步,一左一右地拽着苏晨的胳膊往家门口的方向拉,那阵势像是怕走慢了一步礼物就会长翅膀飞了一样。
十几分钟后,三个人推开紫玉山庄别墅的大门。玄关的灯早早就亮着,暖黄色的光线洒在门口的实木鞋柜和地毯上,空气里飘着一股浓郁的、从厨房方向一路蔓延到客厅的饭菜香气。弥雅正系着围裙站在开放式厨房的料理台前,听到开门声,把手里正在调味的汤勺搁下,擦了擦手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朝门口的方向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她本来是要开车去学校接姐妹俩放学的,下午接到苏晨的电话说今天他去接,她便提前回了家,一个人从下午忙活到现在,做了一整桌他们三个人都爱吃的菜。
等大家热热闹闹地吃完晚饭,墙上的挂钟已经走到了七点多。苏晨从书房里拿出两个包装精美的礼盒,一个递给高小琴一个递给高小凤,姐妹俩抱着礼物坐在沙发上拆了半天包装纸,兴奋得像是过年一样。苏晨靠在沙发扶手上看了她们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高小琴的脑袋,让她们拆完礼物记得回房间写作业,自己转身上了楼。
书房的门被他从里面轻轻关上,隔绝了楼下姐妹俩叽叽喳喳讨论礼物的小声。他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半,看着窗外紫玉山庄夜色中安静的人工湖面,掏出手机拨通了藤田雄在日本的安全号码。
电话响了没几声就被接了起来,那头传来的声音依旧是藤田雄标志性的沉稳和简洁,只是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码头的汽笛声和海浪拍打防波堤的闷响,看样子这个时间点他还在港口那边盯着卸货。
“怎么样,货收到了吗?”苏晨开门见山。
之前他通过驻韩米军麦克司令的关系,利用一架隶属于驻韩米军后勤司令部的运输机,把那只装有六亿三千万美元现钞的巨型保险柜直接空运到了日本,交给了藤田雄亲自接收。这条运输通道堪称有史以来最离谱的跨国现钞转移路线用米国军队的军用运输机替绑匪运赃款,天上飞的所有雷达站都把这架飞机识别为友军,全程没有任何海关检查,没有任何安检扫描,连飞机落地之后卸货的叉车都是由米军基地的后勤兵开着军用叉车直接完成的。
“大长老,货已经安全收到了,所有箱子都完好无损,数量也对得上,我亲自带人清点了一遍。”藤田雄顿了一下,语气里那份完成任务的自豪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就被一股不太容易察觉的为难所取代了,“不过大长老,这笔钱的数额确实太大了,想要完全把它洗白,以我们目前手里的渠道来看,恐怕需要一段不短的时间。”
“大概需要多久?损耗率多少?”苏晨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直截了当地把两个最核心的数字抛了出去。
“保守估计,最少半年以上。耗损也就是中间的手续成本和各环节的抽成,加起来最少要到百分之三十左右。”藤田雄报出这两个数字的时候声音明显往下沉了几分,显然是知道这两个数字凑在一起对任何一个老板来说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六亿三千万美元,全部是没有任何银行记录、没有任何来源证明的实物现钞。这么多钱,光是堆在仓库里就是一座小山,想要让它悄无声息地变成银行账户里一串可以随时调用的干净数字,其难度远超外行人的想象。高桌会并不是一个专业的大型跨国洗钱组织,它本质上是一个由藤田雄在日本黑道圈子里多年经营所整合出来的地下商业网络,触角覆盖了不少中小型合法和非法的产业,但这些产业吸纳现金的能力加在一起,跟六亿多美元这个量级比起来,差距大得就像用一只水桶去接一条瀑布。要达到洗白这笔钱的效果,只能动用最传统的手段。第一种是把现金分批走私到那些尚未建立严格现金交易报告制度的小国,用蚂蚁搬家的方式一点一点地存进当地银行,再通过跨境电汇回流到主流金融体系里。第二种是利用那些本身就高度依赖现金流的行业做掩护赌场、弹子房、夜总会、歌舞伎町的小型俱乐部、银座那些消费高得令人咋舌的高级俱乐部,这些地方每天都会产生大量的现金流水,只要账做得够精细,把非法资金混入合法经营收入里,一笔一笔地穿过去,出账的时候就已经披上了合法营收的外衣。第三种则是直接购买实体资产房子、游艇、古董、字画、高尔夫球场会员资格、上市公司的不记名债券,买下来之后再转手卖掉,卖家的支票存进银行,就变成了光明正大的投资回报。这三种方法在全世界绝大多数国家都是通用的洗钱公式,在日本同样适用。可问题在于,这笔钱的体量实在太过庞大了。对于一个日常流通货币是日元的经济体来说,突然冒出来将近九百多亿日元的现金,而且全部是美元现钞,本身就是一个极其扎眼的异常信号。如果全部在日本本土用传统方式洗,花半年时间倒不是做不到,但在清洗过程中很难不被任何监管机构注意到,一旦被日本金融厅或者国税厅盯上,后续的麻烦远比洗钱本身的耗损要大得多。所以藤田雄给出的方案必然是将大笔资金拆散,在多个国家之间反复跨境流转,每一次转手都会产生一层损耗,每一层损耗叠加起来,最终的成本自然而然地就推到了百分之三十这个高度。
半年时间,外加百分之三十的耗损。这两个条件中的任何一个单独拿出来,苏晨都能眼都不眨地答应他既不缺时间也不缺钱。可当这两个条件被同时摆在面前的时候,他的眉头就不由自主地拧了起来。他可以接受花半年甚至更长的时间把每一分钱都洗得干干净净,原封不动地回到自己账上;也可以接受以最快的速度拿到手,哪怕中间折损个三成,就当是给了手续费。但让他等上半年还要再搭进去将近两亿美元,这笔账怎么算都觉得窝囊。
他沉默了大概有半根烟的工夫,手指在窗台上无意识地叩了几下,脑子里飞速地把自己手头所有能派上用场的资源都过了一遍,然后忽然开口,语调里带上了一种正在推演新方案的可能性:“藤田,下半年我在克里米亚半岛那边有一家赌场要正式开业,如果把这笔钱拉到雅尔塔去,通过赌场来洗,你觉得能不能走得通?”
“赌场的话,应该没有问题。”藤田雄的回答几乎没有经过太多思考,语气里那种不太确定的迟疑明显比刚才淡了很多。他虽然没有直接经营过赌场,但这些年在日本黑道圈子里耳濡目染,对赌场洗钱这一套运作模式的了解程度至少比苏晨要深得多。放眼全世界,拉斯维加斯和澳门的大型赌场从本质上讲,就是两台被政府默许的超大型合法洗钱机器每天数以亿计的筹码在赌桌上流动,现金、刷卡、跨境电汇各种支付手段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监管部门根本无法从这块巨大的混沌数据流里精准分辨出哪一笔筹码是来自一个普通游客的娱乐消费,哪一笔是某个国际犯罪集团在洗钱。而赌场本身对这项业务不仅不会拒绝,反而会按照行规收取一笔并不算高但绝对稳定可靠的“清洗服务费”,这本身就是它们除了赌场抽水之外最重要的隐性利润来源之一。
苏晨之前其实考虑过让何琼在澳门葡京帮自己把这笔钱处理掉,以何家在濠江赌业界的地位和葡京赌场每年吞吐的天量资金池,吃掉这笔钱并不算太费力。但后来他反复权衡,还是觉得把这么大一笔现金交到别人手里去洗,不管对方跟自己关系多好,终究不如放在自己掌控的渠道里来得安心。反正在他最初的规划蓝图里,雅尔塔皇家赌场未来迟早要切入这块业务,与其等开业之后一边摸索一边积累经验,倒不如趁这个机会直接把现成的巨额资金当作第一笔内部培训教材,让自己的人和渠道提前熟悉整套操作流程。
“那就分两条线走。”苏晨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捻灭,用一种拍了板之后就不再犹豫的利落语气,开始给藤田雄布置接下来的具体安排,“回头我把雅尔塔那边负责人的联系方式发给你,你跟他对接,把大部分资金先稳妥地存放起来,等到赌场正式开业之后,通过赌场那边的主体渠道统一清洗。剩下的那一部分,在这段等待期里,你利用高桌会在日本本土的资源,一点一点地、分散地消化,能洗多少算多少,优先走弹子房和银座的俱乐部,把速度和耗损比控制在一个相对舒服的区间里。”
高桌会在日本本土还是有些洗钱业务的底子在的,毕竟掌控了那么多中小型帮会的地盘,手底下光是遍布东京和大阪的弹子房连锁就足够形成一个密集的现金吸纳网络,再加上那些每天都会产生大量酒水消费的夜总会、酒吧、歌舞伎町的各类小型俱乐部,以及银座那些一顿饭人均几十万日元起步、每晚包房费动辄数百万的高级销金窟,这些场所本身就具备将非法收入逐步溶解进合法经营流水的天然能力。前提是体量不能太大九百多亿日元一口气灌进来,再密集的现金网络也消化不了。但只要把时间拉长,把金额切碎,分成几十甚至上百个批次分散进不同的门店和不同的账户之间反复流转,这批高桌会的地盘网络就是一台虽然转速不快但持续运转的洗钱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