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常田这个人,有一个毛病,或者说是一个习惯——他喜欢在早上七点到八点之间,把前一天晚上积压下来的报纸从头翻到尾,把有用的信息用铅笔划出来,然后再开始一天的工作。
这个习惯从他二十多岁做记者的时候就养成了,一直到现在。
光线传媒的董事长办公室在楼的东侧,早上阳光进来得早,这是他当初选这间办公室的原因之一,他喜欢在明亮的光线里看报纸,觉得眼睛不吃力,脑子也转得快。
今天他把报纸翻到第三版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苏晨以超五十亿美元完成对米高梅影业全资收购,好莱坞八大正式迎来首位华人掌舵者》他把这行标题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从头把整篇报道读完,放下报纸,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注意到。
他在心里把几个数字过了一遍。
去年全国票房总额,八亿人民币。
同年北美票房,突破五十亿美元。
两个数字放在一起,那个差距大得让人有点沮丧,但也正因为这个差距,让他多年来一直把主要的精力放在电视端的发行渠道上,而不是真的下场去搏电影这个盘子。
电影这块,国内市场太小,国际发行的渠道又不在自己手里,进去了大概率是给别人做嫁衣。
但是现在,这张报纸上的一行字,把他过去那套判断的底座动摇了一角。
苏晨,大赢家集团,米高梅影业,北美院线网络,全球发行渠道。
这几个词拼在一起,意味着什么,王常田做了这么多年传媒,不需要别人来解释。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按了一个分机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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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晓萍进来的时候,手里还夹着自己那份还没看完的报纸,坐下来之前往王常田桌上扫了一眼,看到那份摊开的报纸,明白了他找自己来的原因。
你看过了?王常田问。
刚看,李晓萍在对面坐下,把手里那份报纸叠好放在腿上,昨晚上电视台晚间新闻有播,我没太在意,今早看报纸才仔细读了一遍。”
她停了一下,补了一句:说实话,还是有点没回过神来。”
王常田说:你之前跟我说,繁星影视背后的老板是苏晨,这件事你确定吗?”
确定,李晓萍点头,语气很肯定,上半年我跟着去《笑傲江湖》剧组探班,碰到了繁星影视的孟总,她是那个剧的监制,我们聊了挺久,她当时说得很清楚,繁星影视是苏晨的产业,她自己是职业经理人。”
王常田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是他想事情的时候会有的动作,节奏不快,两下,停,再两下。
你说说你的判断,他开口,如果我们想通过繁星这条线搭上苏晨,然后谈光线进军电影市场的事,可行性有多高?”
李晓萍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认真想了一会儿。
她这个人在这一点上跟王常田配合得一直很好,他问的问题,她不会给一个漂亮但没用的答案,一定是真正过脑子之后才开口。
我觉得可以谈,她说,但要想清楚我们拿什么去谈。”
说详细点。”
苏晨刚把米高梅拿下,摊子很大,他接下来的重心肯定在北美,在整合米高梅的现有资源上,国内这块他现在顾不过来,或者说,他暂时没有精力在国内电影市场主动布局。”
但这不代表他不需要一个国内的入口,李晓萍继续说,他在发布会上提到了跟内地电影公司合作的计划,这话不是随口说的,是对外释放的信号,意思是他在等,等合适的人来找他。”
王常田把她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说:那我们去找他,是合适的人吗?”
李晓萍没有直接说是,而是说:关键不在于我们是不是最合适的,而在于我们去得够不够早。这种事,先到先得,晚一步,位置就被别人占了。”
王常田沉默了一会儿,把窗外的光线看了一眼,那道光已经从桌面上挪开了,落在地板上,把木地板的纹路照出了深浅。
那你去把跟孟总的关系维系好,他说,人苏晨回国之后,我亲自去拜访。”
李晓萍点头,站起来:我明白,我这边先找机会跟孟总叙叙旧,把这条线热一热。”
王常田也站起来,把桌上那份报纸折好,收进抽屉里,光线要做电影,这件事我想了不止一年了,现在时机到了,不能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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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晓萍出去之后,王常田在办公室里站了一会儿,走到窗边,把燕京早上的街景看了一眼。
他是安徽人,在燕京做传媒做了这么多年,对这座城市已经有了一种很深的了解,不是本地人的那种了解,而是一个长期旁观者的了解——这座城市在任何领域里,从来不缺聪明人,也从来不缺嗅到风向就立刻行动的人。
苏晨收购米高梅这个消息,今天早上在燕京文化圈和电影圈里会炸出多大的响动,他大概可以想象。
问题不是有没有人跑去找苏晨,而是谁跑得最快,跑得最准。
他在心里把自己手里的牌过了一遍。
光线传媒有什么?
有全国最广的电视发行渠道,有跟各大电视台长期积累下来的合作资源,有李晓萍这个在传媒圈摸爬滚打多年、跟各路人打过交道的副总裁,还有一个跟繁星影视孟总有过一面之缘的缘分。
这些东西,算不算筹码?
王常田认为算,而且分量不轻。
苏晨接下来要做的事,无论是在国内推广米高梅的品牌,还是扶持国内影片走向海外市场,都绕不开两件事:一是内容生产,二是渠道发行。
内容生产那边有华艺、有制片厂,但渠道发行这块,国内民营公司里,光线传媒是绕不过去的一个名字。
这就是他的入场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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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上午,燕京另一处。
老画面影业的办公室,比华艺兄弟那边要小一些,装修也朴素,桌上没有什么多余的摆设,一个茶壶,两个杯子,一摞剧本和合同文件,还有一份摊开的报纸。
张伟平坐在沙发上,把那份报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看完放下,摇头晃脑地发出了一声长叹。
可惜,真是可惜。”
老谋子坐在对面,今天来这里是为了谈《英雄》上映之后的下一个项目,没想到一进门就看到张伟平对着报纸唉声叹气,这幅模样他见过不少次,但今天看起来比平时要真诚一点,不像是表演给别人看的。
什么可惜?老谋子端起茶杯。
你说什么可惜?张伟平把报纸往老谋子那边推了推,你看看,苏晨这小伙子,把米高梅拿下来了,全球发行渠道直接到手,北美院线资源直接到手,要是我们早知道他在谈这个收购,《英雄》的北美版权哪用得着卖给人家?”
老谋子把报纸拿过来,扫了一遍,没说话。
直接找苏晨帮我们在北美上映,张伟平越说越来劲,身体往前倾了倾,你想想,那个发行规模,那个院线资源,如果《英雄》能在北美正经走院线,别的不说,光北美票房三四千万美元肯定是有的,哪用得着把版权两千万美元卖掉就完事了,两边一对比,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老谋子把报纸放下,抬起头看了张伟平一眼。
他没有反驳,但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这个张伟平,算账永远算得飞快,算自己这边的收益尤其快,但有一点他始终没想透——人苏晨凭什么不赚钱帮你?
人家是做生意的,不是做慈善的。
米高梅刚换了主人,北美那边一大堆事要理顺,真以为打一个电话过去,对方就会把发行渠道给你腾出来用?
这种事就算能谈,也是要拿东西换的,而且是要花时间慢慢建立起关系之后才能谈,不是今天看了报纸,明天就能打电话过去开条件的。
但老谋子没把这些话说出来。
跟张伟平搭档这么多年,他很清楚对方的性格,说了也是白说,对方下一句话肯定是那怎么谈,你来想办法。
所以他换了一个方向开口:你觉得,下一部,有没有可能从一开始就把全球发行这件事想进去?”
张伟平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英雄》是拍完了再卖版权,老谋子说,语气很平,就是陈述一个事实,下一部,能不能在开拍之前,就跟苏晨那边谈好全球发行的合作,拍摄阶段他那边就介入,上映的时候走米高梅的渠道在全球同步发。”
张伟平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脸上的表情从最开始的愣,变成了一种慢慢亮起来的神色。
你是说,跟米高梅合拍?”
不一定是合拍,老谋子说,但发行上可以合作。这跟当初李安的《卧虎藏龙》走索尼是一个思路,但米高梅比索尼那边更合适,因为是自己人在掌舵。”
张伟平把茶杯放下,在沙发里坐直了,这是他认真考虑一件事的标准姿势。
你说的有道理,他说,但有一个问题,苏晨凭什么帮我们发行?他那边那么多事要忙,凭什么把资源分给一部国产片?”
老谋子说:《英雄》的北美版权两千万美元,你知道买家是谁,对方最后怎么运作这个版权,赚了多少钱,你知道吗?”
张伟平没有回答,因为他真的不太清楚。
那就是了,老谋子说,我们卖出去的是版权,但买家拿到版权之后怎么操作,我们既不知道,也没有参与,里头赚了多少我们一分也拿不到。”
但如果是发行合作,他继续说,票房收益是按比例分的,米高梅那边越卖力推,票房越好,他们自己分到的也越多,这就是他们愿意合作的理由。”
张伟平把这套逻辑咀嚼了一遍,点了点头,一点一点地点,那种点头不是表示同意,是表示正在认真消化。
然后他开口,语气已经从刚才的唉声叹气变成了另一种调子,一种他准备认真推进一件事之前特有的那种调子:那你说,现在去联系苏晨,来不来得及?”
老谋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上,说:来得及,但要快,你不是第一个想到这件事的人。”
张伟平听到这句话,立刻站起来,走到办公桌边,拿起电话。
我让人去打听苏晨的联系方式。”
老谋子坐在沙发里,没有动,把窗外的天看了一眼。
燕京秋天的天很高,蓝得干净,没有一丝杂质,像是刚洗过的。
他想起发布会上那段话,是有人转述给他听的,说那个年轻人在台上说,打败你的往往不是你的同行。
这句话他咀嚼了很久,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是真的,一种他在电影圈待了这么多年、拍了这么多部戏,却因为太深陷其中而没能看清楚的东西。
电影的未来,可能真的不只是电影本身的事。
张伟平在桌子那边打电话,声音很大,中气十足,说话的时候手在空中比划,跟平时一模一样。
老谋子在心里想,下一部片子,从剧本阶段开始,就要把全球市场装进去想,不是拍完再卖,是一开始就冲着全球去拍。
这件事能不能成,要看苏晨那边怎么想。
但这个电话,值得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