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的早晨来得比燕京晚一点，但热闹起来却不比燕京慢。
中国星影视公司的办公室在尖沙咀，楼不高，但位置好，从窗口往外看能看到一段维多利亚港的水面，这段水面在晴天的时候是碧蓝色的，阴天是铅灰色的，今天是阴天，水色沉，风也有点大，把窗缝里透进来的空气吹得凉飕飕的。
向化强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那份报纸，脸上的表情是他惯常的那种沉吟——眉头皱着，嘴角向下，不是不高兴，是在认真想事情。
这苏生，真是有些魄力。”
他把这句话说出来，语气平，不是感叹，更像是在做一个事实陈述。
向太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热奶茶，报纸她也看过了，而且看得比丈夫仔细，因为她有个习惯，凡是跟钱有关的大消息，必须把每一个数字都看清楚，不能只看标题。
十五亿美元买下米高梅影业，另外还承担了对方四十多亿美元的债务，加在一起将近六十亿美元，这个数字她在脑子里换算成港币之后，停了很长时间，确认自己没有数错零的个数。
有钱，向太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心实意的感慨，不是那种酸溜溜的感慨，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看到更大世面之后发自内心的感慨，真的很有钱，而且用钱的方式很聪明。”
向化强放下报纸，往椅背上一靠：聪明在哪？”
换了别人，拿这么多钱，要么砸进去买地，要么拿去做金融，踏踏实实的稳着来，向太把奶茶放下，但苏生把钱砸进米高梅，这不只是花钱，是在买一个能让钱持续转动的机器，买的是渠道，是资源，是以后每一部电影进北美市场的入场券，这种钱花得值。”
向化强嗯了一声，没有反驳，这是他同意的时候的惯常表现。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在脑子里转着各自的那盘算。
向化强先开口：《黑侠2》的版权，你觉得有没有可能通过苏晨那边走北美市场？”
向太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认真过了一遍，没有立刻点头，也没有摇头。
《黑侠2》这件事，是向家近两年最让人头疼的一块心病。
李联杰不在，换了十个新面孔，港岛本地上映之后票房惨到让人不想提，八百多万，对比五千万港币的投资，这个数字摆出来只能说是颜面尽失。
但这部电影当初立项的时候，瞄准的本来就不是港岛市场，而是北美的b级片市场——那边的观众看功夫片，未必非要认明星脸，只要动作设计过硬，节奏对了，一样能卖。
问题是没有李联杰的名字撑着，北美那边的买家根本不接版权，这部电影到现在还压着，一分钱没有收回来。
可以试，向太说，但要想清楚，我们去找苏晨，不只是为了这一部片子。”
我知道，向化强说，《黑侠2》是由头，关系才是目的。”
向太点了点头，这才是她心里真正想说的那层意思。
苏晨这个人她早就听说过，最早是从濠江那边传来的消息，说大赢家集团的年轻老板跟何家的老三走得很近，后来又陆续听说这人在内地电商和互联网上做得风生水起，再后来是繁星影视的那条线，圈子里有人提过，说那家公司背后的人也是他。
每隔一段时间，这个名字就会重新出现一次，而且每次出现，后面跟着的事情都比上次更大。
这种人，早接触早好，晚一步，位置就让别人占了。
我去找唐总联系，向太说，站起来，把奶茶杯放到茶几上，他那边跟内地的关系多，应该能找到路子。”
向化强点头，重新把报纸拿起来，翻到那篇报道，把苏晨在发布会上说的那几段话看了一遍，尤其是那句关于米高梅和华语电影合作的部分，看完，把报纸叠好放进抽屉。
他做了这么多年电影，见过太多人在这个圈子里沉沉浮浮，有的人一部片子打天下，有的人十部片子都找不到北，这个行业从来不缺故事，缺的是真正能把这个行业往前推一步的人。
苏晨算不算，他现在还不确定，但有一点他是确定的：这个人值得见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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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岛的事只是这场连锁反应里的一环。
同一天，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圈子越往外扩，涟漪越大。
燕京这边，认识繁星影视孟总的人，这一天接到的电话比平时多了将近一倍，来的都是各路熟人，话说得都很客气，拐弯抹角绕了半天，最后落到的都是同一个意思：苏晨那边有没有什么门路可以搭上？
演员这边的动静比电影公司还要明显一些。
从九十年代到现在，华语演员冲击好莱坞这件事的难度，在圈子里人尽皆知，大哥成花了将近十年，靠着一部《尖峰时刻》才算是真正在北美站稳了脚跟，这还是有人专门帮他设计路线、打磨形象之后的结果，换了别人，这条路根本不知道从哪开始走。
李联杰走的是另一条路，b级动作片起家，一步一步往上爬，同样花了几年时间。
张子怡是靠着两部有全球发行渠道的电影带起来的，现在在北美已经有了经纪公司，有了自己的一批观众，这条路走得算是最快的，但也离不开李安和徐克这两个在国际上有名头的导演做背书。
总结下来，华语演员打入北美，从来都不是一件靠自己单打独斗就能完成的事。
需要渠道，需要平台，需要一个懂这两边规则的人居中牵线。
而现在，苏晨这个名字，在这个圈子里突然变成了一把可以直接对准北美市场的钥匙，无论是真的能用还是只是看着像，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一样的：能不能先把这把钥匙的样子摸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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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雅图的夜比洛杉矶安静得多。
这座城市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雨水把所有的棱角都磨圆润了，街道湿漉漉的，夜里的灯光在一样了，苏晨收购米高梅这件事，给他的震动不只是在电影本身上，而是让他第一次认真地想了一件事——
这个行业正在变大，变大的时候站在哪里，决定了风来的时候能接到多少。
守着一个导演的身份来去自由，固然好，但在一艘正在变大的船上有一个位置，好像也不是坏事。
多少股份？他问。
王忠军报了个数字。
冯大炮把那个数字在心里掂了掂，没有砍价，也没有立刻答应，只是站起来，把桌上那份报纸重新拿回来，塞回上衣口袋里。
我回去想两天。他说。
王忠军也站起来，伸出手。
冯大炮握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握完松开，冲王忠磊点了个头，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从背对着两人的方向传过来：王董，那个苏晨那边，你最好也找人搭搭线，别等别人都跑去了，咱们还在燕京数星星。”
门开了，又关上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王忠磊看着关上的门，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哥，你说他最后会不会真的入股？”
王忠军重新坐回椅子里，把那份报纸在桌上铺开，看着那行标题，拿起旁边的笔，在苏晨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他说，他刚才没有立刻拒绝，就说明他在认真想了。”
那苏晨那边……”
让人想办法搭线，王忠军把笔放下，大炮说的没错，别等别人都到了，咱们还没出发。”
窗外燕京的早晨，阳光把那块地毯上的亮斑又挪了一段距离，挪到了那盆绿植跟前，把几片宽大的叶子照得发亮，亮得有点不像初秋的颜色，倒像是什么东西刚刚开始生长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