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中静坐的姜风。望着三道仓促遁走、暗藏颓势与愠怒的遁光消失在天际,姜风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了然的微笑,眸底掠过一丝洞悉隐秘的幽光。
姜风抬手垂于身侧,指尖轻捻,悄然拔下一根乌黑发丝。
发丝莹润剔透,裹挟着丝丝精纯灵气,落地无声、隐而不彰,完全掩盖在周遭漫天灵气与嘈杂氛围之中,未曾引起半分外人注意。
他唇间轻吐一缕澄澈清气,悠悠拂过指尖发丝。
清气缠绕流转,瞬间裹住发丝凝练塑形,微光一闪之下,原本纤细的发丝骤然收缩蜕变,化作一枚米粒大小、形貌栩栩如生的迷你姜风,稳稳悬浮在他掌心之上。
这尊小人眉眼神态、身形气韵与姜风别无二致,唯独体量极致微小,通体莹白温润,灵气内敛、毫无外泄。
下一瞬,迷你姜风周身骤然绽起一抹凝练金光,法力内敛不张扬,极速流转塑形,再度蜕变新生。
光影消散,米粒大小的小人彻底化作一只毫厘分寸的伶俐小虫。
虫身剔透灵动、羽翼轻薄透明,身形微小到极致,气息融入天地虚空,无半分灵力波动外泄,肉眼极难捕捉,神念探查亦无从甄别,堪称无痕无影、隐踪绝世。
姜风眸光微沉,轻声低语,语气带着几分探究:“跟上去看看他们准备搞什么阴谋。”
话音落罢,他指尖轻轻一吹,一缕轻柔微风托住伶俐虫。小虫羽翼微振,瞬间褪去所有有形质感,化作一缕近乎虚无的微芒,
彻底隐匿在空气之中,避开全场所有修士的视线与神念探查,悄无声息脱离观众席,循着此前三道遁光离去的方向,
做完这一切,姜风收回远眺的目光,视线缓缓落回高台中央那道静谧安然的佛影之上。
慧心依旧盘膝端坐、身姿岿然未动。
周身佛光澄澈,不染半分俗世靡杂,垂眸禅定,心如古井无波,仿佛方才那场撼动整片观礼场、乱尽万千修士道心的神通表演,于他而言不过是等闲清风拂面。
外界的哗然热议、胜负喧嚣、人心百态,尽数被他隔绝于心神之外,全然漠不关心、无半分波澜。
喧嚣人海之中,唯有他一方禅台清净无尘,自成天地。
姜风静坐角落石台,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煦的笑意,心神微动,凝聚一缕细微至极的神魂气机,化作一道唯有慧心能够听闻的细碎传音,轻落对方耳畔:
“慧心,好久不见。此地嘈杂纷扰,非故人叙旧之处。城外东方三百里外,魂缘山一晤。”
传音落下的刹那,姜风周身所有气息、灵光、道韵尽数瞬间敛藏,消融于天地虚空之间。
他端坐的身形渐渐虚化、透明,如同融入周遭空气的一缕清风,无风起浪、无痕无迹,短短瞬息便彻底化作虚无,从喧闹的观礼角落悄然遁去,未留下半分存在痕迹。
全场数万修士皆沉浸在三脉落败、战局反转的震撼热议之中,无人察觉方才角落转瞬即逝的人影更迭,更无人知晓这场盛世观战里,曾有一位故人悄然赴影、暗传私语。
唯有高台之上寂然禅定的慧心,在那道熟悉又悠远的传音入耳瞬间,素来亘古不动、磐石无移的稳固禅心,骤然掀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波动。
这一丝波动极浅极淡,转瞬即逝,却足以打破他连日来绝对道心稳态。
许久未曾开合的眼眸,缓缓徐徐睁开。
一双禅眸澄澈如琉璃明镜,不染俗世半点尘埃,目光温和扫过下方人声鼎沸、百态纷呈的观礼人海,细细掠过每一寸空域、每一道人影。
可满目喧嚣错落、灵光交织,尽是陌生修士的面孔,全然没有半分熟悉的气息,更无半点故人踪迹可寻。
慧心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疑惑,心神暗自沉吟。
他此番横跨亿万里虚空,孤身踏入销金窟这片浊欲之地,全程隐匿来历、不显道统,自始至终未曾吐露半句法号。
哪怕是连日对峙博弈的色脉真君,乃至另外两位坐镇观战的财、酒二脉之主,尽数不知他的佛门根脚、过往渊源,只当是某位云游四方的闲散高僧。
可方才那道传音,语气熟稔、直呼其名,一口道出他的俗家旧称,坦然自称故人,显然与他渊源极深,绝非偶遇窥探之辈。
此人究竟是谁?为何知晓他的隐秘名讳与过往交情?又为何隐匿身形、不肯现身相见?
无数疑问盘旋心头,慧心立于高台之上,眸底禅韵微微流转,短暂思索权衡。
对方刻意避开众人耳目、暗中传音相约,隐匿行迹却无半分恶意,显然是旧识无疑,并无加害试探之心。
一念及此,慧心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压下心底疑惑,收敛眸底细碎波澜,抬眸望向下方密密麻麻、热议不休的万千修士,身姿端正肃穆,口宣佛号,佛音响彻整片空域,压过漫天喧嚣:
“阿弥陀佛,诸位施主。三轮赌斗规制既定,财脉对局七日后方才开启。
贫僧略感疲乏,暂且退场休憩一番。诸位静待七日,届时再战,七日后再会。”
话音落定,不待全场修士反应,慧心周身凝练澄澈的金色佛光骤然收敛内敛,尽数融入肉身道基。
下一瞬,高台之上光影一闪,那道端坐经年、稳如青松的禅定身影,便随佛光隐没,凭空消散于论道高台之上,无痕无迹、瞬息远去。
魂缘山远离销金窟的喧嚣尘俗,山风清寂,林叶簌簌,褪去了三惑城的靡艳浊气,只剩山野间最纯粹的天地灵气。
云海漫过山腰,清雾缭绕崖壁,静谧的山坳藏于苍翠林木之间,僻静幽深,正是绝佳的叙旧之地。
一道浅淡金佛流光划破天际,循着无形约定的气机,稳稳落于山坳之中。
灵光敛去,慧心一身素色僧衣纤尘不染,眉目温润澄澈,周身禅韵悠然流转。
抬眸望去,山坳正中挺立着一株参天古柳,柳枝繁茂婆娑,万缕青丝般的柳条垂落飘摇,随风轻拂地面,筛落满地细碎光斑。
柳荫浓密厚重,隔绝了天穹烈日,撑起一方清凉静谧的小天地。
树下青石打磨的桌凳整齐排布,古朴温润、光洁微凉,
石桌上摆放着一套素雅玉质茶具,澄澈翠绿的灵茶静静盛于杯中,袅袅热气扶摇而上,裹挟着清冽甘甜的茶香,漫溢四方,沁人心脾。
柳下清风之中,一道挺拔身姿悠然伫立,正是已然恢复本来形貌的姜风。
他一身白云观的金色祥云道袍,身形俊朗舒展,眉眼温润从容,淡然悠远的气韵萦绕周身,静静立于茶桌旁,唇角噙着一抹温和浅笑意,定定望着落地而来的慧心。
待慧心站稳身形,姜风方才缓缓开口,声线温润轻快,带着久别重逢的熟稔与欣喜:
“慧心佛子,哦不,如今道行精进,该称一声慧心菩萨才是。岁月匆匆,一别多年,好久不见。”
骤然看清姜风真切面容,慧心澄澈的眼眸中瞬间掠过一抹明显的惊诧,心头微震,连日对峙赌斗的沉静禅心再起一丝浅浅涟漪。
他本暗自揣测传音故人身份万千,却从未料到竟是这位昔年结伴同行的旧友。
惊诧转瞬即逝,释然的笑意缓缓攀上慧心眉眼,冲淡了一身禅者的清冷疏离。
他步履轻缓,踏风前行,稳稳落于石桌正前方,身姿微躬,抬手行出一记端正佛礼,语态平和温润,满是故人相逢的暖意:
“明道施主,原来是你。方才高台之上听闻传音,贫僧一时百思不解,还以为是哪位旧友暗中相邀,未曾想是施主亲临此地。”
山间清风徐徐,柳枝轻摇,茶香与林间草木清气交融缠绕,褪去了俗世纷争的戾气,只剩知己重逢的安然恬淡。
姜风抬手虚引,笑意从容:“菩萨不必多礼,许久未见,不必拘于世俗礼数。一路风尘,先落座饮茶,稍作歇息。”
慧心闻言含笑颔首,顺势在青石石凳上安然落座,身姿端正松弛,褪去了论道台上的肃穆禅威,只剩故人闲谈的温润平和。
姜风亦随之落座,抬手提起玉壶,为二人各添满一盏澄澈灵茶,青翠茶汤澄澈透亮,热气袅袅升腾,清雅茶香愈发醇厚。
二人相视一笑,各自抬手执起茶盏,轻抿一口灵茶。
清冽甘甜的茶汤入喉,温润灵力顺着咽喉淌入四肢百骸,涤尽沿途风尘与连日对峙的心神疲惫,山间清风穿林而过,拂动枝叶簌簌轻响,一派悠然静谧。
一盏清茶浅饮过半,慧心放下手中茶盏,眸底含着几分真切好奇,缓缓开口出声:
“明道施主,近些年来,你的名号在玄天界,已然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姜风闻言动作微顿,指尖轻搭杯沿,脸上瞬间浮出一抹真切的愕然。
他微微挑眉,将手中清茶轻轻置于石桌之上,语气带着几分不解:
“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贫道常年清修,极少抛头露面,何德何能,竟能名传整个玄天界?”
见他一脸全然不知情的模样,慧心心底微微感慨,眼底笑意更浓。
他缓缓开口,为姜风娓娓道来其中缘由:
“施主果然还是如从前一般,淡泊名利。
你此前于阎罗湾,以一己之力抗衡三大顶尖强者,连战连捷,强势斩杀黄泉双圣与往生教主,此战早已传遍玄天界四海八荒。”
话音微顿,他目光真挚:
“如今诸天修士,皆将施主奉为三阶修士之中的第一人,同辈之内,无人能出其右。”
听闻这番话,姜风这才恍然醒悟,瞬间明白了其中始末。
原来是阎罗湾一战,终究还是传开了。
他微微摇头,眼底满是淡然,并无半分自得矜傲道:“诸位道友太过谬赞了。”
“此前黄泉一战,贫道虽侥幸取胜,却绝非我一人之功。
若非好友相助、协同作战,彼此策应、互为屏障,替我拦下诸多凶险攻势,单凭我一己之力,断然无法拿下此战,更不可能全身而退。”
他抬眸望向辽阔远山,云卷云舒、风清日朗,心境通透坦荡:
“至于三阶第一人之名,更是万万不敢当。
玄天界广袤无垠,藏龙卧虎,神通真君、得道菩萨、掌域尊者、水君妖王数不胜数,同辈蛰伏的顶尖奇才更是比比皆是。贫道不过是侥幸胜了一局,些许微末道行,怎敢妄称玄天同辈第一?”
寥寥几句谦逊话语落定,姜风便不欲再纠结诸天虚名、同辈排位的无谓话题。
他抬手轻叩青石茶桌,话锋顺势一转,眸底带着几分疑惑问道:
“过往旧事暂且不提,我更好奇你的来意。
你不在黄沙大漠,普度众生、惠及信众,来此作甚?黄沙大漠与销金窟相隔亿万里虚空,路途迢迢、地缘隔绝,你为何会突然孤身远赴此地,还与这销金窟三脉定下赌约?”
这个问题盘旋在姜风心底许久,从初见慧心的那一刻便萦绕未散。
慧心闻言,轻轻放下手中茶盏,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沿,眼底的闲谈暖意缓缓褪去,添了几分沉凝肃穆。
他与姜风乃是昔年共历患难的至交,无需遮掩隐瞒,便坦然颔首,徐徐道出此番远行的全部缘由,从头娓娓道来。
“不瞒施主,我此番跨界而来,并非随性云游,乃是身负师命,前来渡人。”
他语声平和,缓缓叙来始末:
“此前我侥幸突破桎梏,踏入菩萨境不久,刚刚稳固道行,便收到了师尊地藏菩萨的隔空召见,命我即刻赶赴其清修菩提禅院。”
“我不敢耽搁,即刻出关奔赴师尊道场,抵达之时,却见素来清寂的菩提禅院,多了一位陌生前辈。
那人衣着随性不羁,言行洒脱无拘,周身道韵苍茫肆意,深不可测,二人正相对落座,论道参玄、切磋法理。”
姜风静静聆听,神色微敛,未曾插话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