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这一日。
她们来到苍梧海东北隅的一处海域,这里分布着数十座大小不一的岛屿,星罗棋布。
其中有两座岛屿格外引人注目,它们并非完全独立,而是由一道狭长优美的天然白石拱桥相连。
桥身爬满耐盐的藤蔓与小花,在海风中轻轻摇曳。
两岛风格迥异,一岛郁郁葱葱,飞瀑流泉,生机勃勃;
另一岛则岩石嶙峋,奇石耸立,覆着厚厚的、开着小花的苔原,显得冷峻而奇特。
然而,这道拱桥将它们自然地联结在一起,仿佛天生就该是一体。
尽欢和幽月踏着海浪,来到这两座相连的岛屿上空。
海风拂面,带着咸湿的气息与远处海鸟的清鸣。
尽欢望着那连接双岛的白石拱桥,又看看脚下蔚蓝的海水,再抬眼望了望遥远天际线。
那里,是她青山境与幽月境大致所在的方向,虽看不见,却能感知。
她忽然眼睛一亮,像是被那拱桥触发了什么灵感,转过头,对身旁静立观海的幽月兴致勃勃地提议:
“阿箬,你看这两座岛,明明各有各的风景,被这桥一联,是不是别有一番趣味?既能保持各自的特点,往来又方便得很!”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孩子般跃跃欲试的笑容,继续道:
“我在想,咱们的青山境和幽月境,是不是也能像这样……连起来?”
海风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瞬间。
幽月原本落在海天交界处的目光,缓缓收了回来,转向尽欢。
她的眼神不再是往常的平静,而是变得幽深难测,仿佛海底的深渊,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思绪。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尽欢,那目光似在审视,又似在穿透表象探寻着什么。
连接两个独立的小世界?
这绝非易事。
小世界是空间法则的精密造物,各自拥有相对独立的循环与壁垒。
无损相连,意味着要在不破坏各自结构稳定性的前提下,开辟出稳定、安全、可控的通道,并调和可能存在的法则冲突与能量逸散。
这需要对空间法则有着极高层次的理解与掌控力,即便在她出身的界面,也非寻常大能可为。
尽欢……她竟说得如此轻松,仿佛只是在提议修一条连接两家后院的小路?
片刻的沉默,唯有海浪轻拍礁石,发出规律的哗啦声。
就在尽欢以为幽月会像以往一样,以“清静”、“不便”为由婉拒时,幽月却垂下眼眸,微微点了点头,轻轻开口,声音比海风更轻:
“好。”
尽欢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灿烂得仿佛得了糖的孩子:
“太好了!
那还等什么?阿箬,快带路去你的幽月境!
这种相连的小事,包在我身上!保证给你弄得妥妥帖帖,比这座白石桥还稳固好看!”
她拍着胸脯,语气里满是自信,甚至有点跃跃欲试的兴奋。
“小事?”
幽月蓦然抬眸,目光锁住尽欢,眸中划过一抹惊诧与探究。
这两个字,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她心中压抑已久的重重疑惑。
小世界无损相连,法则调和,空间贯通……这在她认知中,绝非等闲!
即便是她,若要尝试,也需精心准备,耗费心神,甚至动用一些非常手段。
可尽欢却说……这是“小事”?
还如此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抬手之劳?
无数被忽略或压下心头的细节,此刻如同潮水般涌上幽月心头。
为什么她总能“恰好”出现在自己处理各种“不公”的现场?
无论是偏僻山村还是隐秘峡谷,无论是初见后还是近日五百年间。
为什么她身边聚集着月芜、帝屋这等绝非寻常小世界能孕育的存在?
帝屋……这分明是上古驱邪避凶神树之名!
还有那三位灵气纯净得过分、明显并非人类的花灵,亦非寻常。
为什么她对自己偶尔流露的来自更高界面的手段或知识,似乎并不特别惊讶,有时甚至能接上几句看似跳脱,细想却暗含玄机的话?
为什么她仿佛对此界万物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熟稔与包容?
即便面对某些棘手的、涉及一地气运或古老禁制的问题,她也总是一副“看看热闹”、“试试有趣法子”的态度,从未真正显露过为难或力不从心。
还有,苍梧界……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偏安一隅的低等小世界吗?
能诞生出身怀如此莫测能力、且身边环绕着帝屋月芜这等存在的“隐世大能”?
甚至能让身为更高界面来客、自认见多识广的自己,五百年来都未能完全看透其根源?
一个之前她从未深究,或者说下意识避免去深究的问题,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幽月脑海:
尽欢,你究竟是谁?
当真只是此界隐居的、天赋异禀又恰好爱管闲事的强大修士?
还是……隐藏了更多?
怀疑一旦产生,便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
幽月看着尽欢那张依旧带着明媚笑容、似乎毫无所觉的脸,第一次感到一种深沉的莫测。
她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却不显,只是那眼神愈发幽深,仿佛要将眼前之人从里到外看个透彻。
“既是你提议,便依你。”
幽月最终只是淡淡说了这么一句,不再追问“小事”与否,转身面向苍茫大海,月白广袖轻轻一拂。
两人眨眼便出现在一处泛着清冷月华光泽的门户前。
门户之后,隐约可见奇峰冷泉,流云孤月,一种与青山境截然不同的、疏朗寂寥的气息弥漫而出。
“走吧。”幽月当先步入那月华门户。
尽欢欢快地应了一声,毫不犹豫地跟了进去,嘴里还念叨着:
“阿箬你家门口还挺有格调嘛,就是光线暗了点,下次我弄点会发光的珊瑚给你装饰一下……”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户内。
遥远处,那相连的双岛与白石拱桥,依旧静静矗立,仿佛一个无声的见证。
而幽月心中那份关于尽欢身份的疑虑,却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在一圈圈扩散开来,再也无法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