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门在身后闭合。
杨暕落地的一瞬间，眉头就皱了起来。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气息，像是死了很久的东西埋在土里又被挖出来。天色灰蒙蒙的，明明是正午，太阳挂在天上却跟蒙了一层纱似的，透出来的光都是冷的。
脚下是一片荒坡，稀稀拉拉长着几棵歪脖子树。远处有座县城，城墙低矮，城门紧闭。
鹤千羽已经率朱雀部在坡下列阵，三千妖兵散开警戒。她翻身从朱雀背上跃下，几步走到杨暕面前。
“陛下，方圆十里都探过了。三处妖气，都不强，最多炼神三重。末将已经派人盯着。”
杨暕点头：“那座县城什么情况？”
“城门关着，城墙上有人，但不敢出来。末将没惊动他们。”
敖苍带着青龙部在左侧扎住阵脚，白骁的白虎部在右侧散开。关羽、张飞、赵云的中军依次落地，正在整队。
陆川带着散修营最后出来，一落地就开始按照苏绛眉的阵法图布置营地。
苏绛眉展开一卷阵图，手指在上面划了几下，数十道青光从阵图里飞出，落在营地四周。地面微微震动，一层透明的光罩升起，将营地罩住。
“陛下，防御阵法已经布下。”她抬头报告。
杨暕看了眼阵法：“能挡什么程度？”
“神通境以下打不穿。”
“够了。”
曹操和郭嘉最后走出光门。郭嘉手里拿着纸笔，已经开始记录周围的环境。
曹操走过来：“陛下，这个世界的气息很不对劲。”
“你也感觉到了？”
“是。”曹操目光扫过远处的山峦，“臣虽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总觉得到处都透着一股阴气。”
郭嘉接口：“陛下，臣刚才试了试，这个世界的灵气很稀薄，但阴气特别重。活人在这种环境待久了，身体会出问题。咱们的士兵有修为在身，暂时无碍，但长期驻扎需要带灵石补充。”
杨暕看了他一眼：“记下，让宝钗按这个量重新核算后勤补给。”
“是。”
杨暕正要说话，忽然转头看向远处县城的方向。
那扇紧闭的城门开了条缝。
几个人影从城里跑出来，跌跌撞撞往这边跑。跑在最前面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破烂的官服，头上乌纱帽歪歪斜斜，脸上全是泥。
他后面跟着几个衙役打扮的人，一个个面黄肌瘦，手里拿着锈迹斑斑的刀。
鹤千羽手按剑柄，朱雀部前排妖兵同时抬起了兵器。
“别动。”杨暕抬手制止，“让他们过来。”
中年男人跑到坡下，被妖兵拦住。他扑通一声跪下，脑袋往地上磕：“小的青川县令赵三元，不知将军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杨暕站在坡上没动：“起来说话。”
赵三元颤巍巍爬起来，两条腿还在打摆子。他抬头看见杨暕身后黑压压的大军，看见那些杀气腾腾的妖兵，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敢问将军......是哪路神仙？”
杨暕没答，反问：“你一个县令，大白天关城门干什么？”
赵三元脸皮抽了抽：“将......将军有所不知，不是下官想关门，是不关不行。”
“说清楚。”
赵三元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抖：“青川县城有妖。一只狐妖，占了县衙后宅，每夜要吃一个人。下官实在没办法，只能白天关门，夜里让百姓躲进地窖......”
杨暕眼神一冷：“狐妖？你确定？”
“确定确定！”赵三元急忙道，“那狐妖化作文弱书生模样，自称胡公子，说是游学到此暂居。下官起初以礼相待，谁知道第三天夜里，县丞就被吸干了精气。下官带人去捉拿，十几个衙役被他一口吹出的妖风刮出去七八丈，摔死了一半。从那以后，下官再也不敢动了。”
杨暕盯着他：“他每夜吃人，你就眼睁睁看着？”
赵三元脸色惨白：“下官......”他说不出话来，只是往地上磕头。
“起来。”杨暕声音冷下来，“磕头救不了你的县民。那个狐妖现在在哪？”
“在后宅。”赵三元爬起来，手指指向县城方向，“白天他不出门，在后宅睡觉。”
杨暕转头：“鹤千羽。”
“末将在！”
“带一百朱雀部，进城，把狐妖给朕抓来。活的。”
“是！”
鹤千羽翻身上了朱雀背，右手一挥。一百朱雀部妖兵化作火云冲天而起，眨眼间就到了县城上空。
赵三元看得下巴都快掉了。
城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打开，几个胆子大的百姓探出头来，看见鹤千羽落在县衙门口，又缩了回去。
不到一刻钟。
鹤千羽回来了。
她手里提着一个人，确切说是一只妖。那妖化形成书生模样，穿着一身白色长衫，头戴方巾，面容清秀，怎么看都是个文弱书生。但此刻他脸上全是血，两条胳膊被鹤千羽拧断了，白森森的骨头茬子露在外面。
鹤千羽把人往地上一扔，抱拳行礼：“陛下，抓来了。”
狐妖满嘴是血，抬起头来，看见杨暕，竟然还笑了一声：“你们是什么人？敢管胡某的闲事？知不知道这方圆三百里是谁的地盘？”
杨暕没理他，看向鹤千羽：“府衙里有受害女子吗？”
鹤千羽咬牙：“有。后宅地窖里关了八个活人，其中三个女的被糟蹋得不成样子。密室里还有十二具干尸，都是被吸干精气的。另外有一具尸体是今早刚死的，死了没多久。”
杨暕脸色一点表情都没有，低头看向狐妖。
狐妖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还在嘴硬：“胡某是黑风山胡三娘座下弟子，你敢动我？胡三娘神通广大，你......”
杨暕抬手。
一掌劈下去。
狐妖的头颅连同半边身子直接变成了肉泥，血溅了一地。
赵三元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几个衙役当场瘫倒。
杨暕收回手，平静道：“鹤千羽，带人去黑风山，把那个胡三娘的脑袋给朕带回来。”
“是！”鹤千羽转身就走。
“等等。”杨暕叫住她，“那个胡三娘什么境界？”
鹤千羽闭眼感应了一下：“黑风山距离这里大概两百里，妖气强度......炼神七重左右。”
“带五百人，敖苍跟你一起去。”
敖苍抱拳：“末将领命！”
两人带着青龙部和朱雀部妖兵腾空而起，朝西方飞去。
杨暕低头看向赵三元：“起来，带朕进县城。”
赵三元手脚并用爬起来，腿还在抖：“是是是，将军请——”
杨暕带着中军进城。青川县城不大，东西两条街，加起来不到两千户。街两旁的房屋破破烂烂，墙上长满了青苔。百姓们从门缝里往外看，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
杨暕每走一步，脸上的冷意就重一分。
他走到县衙门前站定。县衙大门上挂着块匾额，上面写着“青川县衙”四个字，半边的金漆都掉光了。
“赵三元。”
赵三元连忙凑上来：“下官在。”
杨暕指了指街上：“你治下的百姓，多久没吃过饱饭了？”
赵三元苦着脸：“启禀将军，自从那狐妖来了以后，百姓不敢出门耕种，田地都荒了。加上山里还有别的妖怪出没，猎户也不敢进山。县令......县令能做的实在有限。”
杨暕没说话，走进了县衙。
后宅一片狼藉。地窖打开，八个被关的女子被救了出来，一个个衣衫褴褛，眼神空洞。杨暕看了一眼就偏过头去。
“把她们安置好。”他吩咐道，“让随军大夫给她们看看。”
“是。”曹操应声，立刻去安排。
杨暕在县衙大堂里坐下。关羽、赵云、张飞分列两侧。苏绛眉站在门边，手里阵法图已经展开，随时准备布阵。
没多久，鹤千羽和敖苍回来了。
鹤千羽手里提着个血淋淋的包裹，往地上一扔。包裹散开，露出一个女人的头颅。那女人面皮青紫，额头长着两只角，死前表情扭曲。
“陛下，胡三娘已经伏诛。黑风山共剿灭二十三只妖，跑了几个小妖，敖苍将军正在派人追。”
杨暕点头：“有伤亡吗？”
“轻伤七个，都是皮外伤。”敖苍抱拳道，“那群妖怪最高不过炼神七重，不值一提。”
这时候，郭嘉从外面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纸卷。
“陛下，臣打听清楚了。”
“说。”
郭嘉展开纸卷：“这个世界叫罗刹域。据本地老人说，三百年前，这里倒也出过几个神通境的修士。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天地灵气越来越稀，阴气越来越重，修士要么远走他方，要么死在劫数里。从那以后，妖鬼就越来越多。现在罗刹域分成大大小小几十个小国，彼此不统属。妖鬼精怪占山为王，凡人只能缩在城里苟活。”
杨暕听完，沉默了两息：“还有什么？”
“有一个地方比较特别。”郭嘉指着手里的纸卷，“罗刹域最西边，有一座兰若山，山上有座兰若寺。据说是三百年前一位高僧圆寂之地，寺中有佛宝镇守，妖鬼不敢靠近。但最近几十年兰若寺周围也出现了妖气，估计也快守不住了。”
杨暕挑眉。
兰若寺？
这个名字他太熟了。穿越前在地球上，谁不知道聂小倩和宁采臣的故事？
不过这个世界显然不是完整版的聊斋世界。兰若寺周围有妖气，说明树妖姥姥和黑山老妖很可能存在，但剧情还没开始。
杨暕站起来，走到县衙门口，望向西方。
罗刹域。
妖鬼遍地，凡人如草芥。
而他来了。
“传朕旨意。”
所有人都站直了身子。
“青川县城为朕在这个世界的第一座城池，即日起插上大隋黑龙旗。赵三元暂留县令之职，负责安抚百姓，统计户籍。”
赵三元扑通跪下：“下官领旨谢恩！”
杨暕继续道：“关羽、张飞，你们各带三千兵马，以青川县为中心，呈扇形向外清剿。方圆两百里内，妖鬼精怪，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铲除。”
关羽一捋长髯：“末将遵命！”
张飞环眼圆瞪：“老子早就等不及了！”
杨暕看了眼敖苍：“青龙部配合关张二将，空中封锁，不准放过任何一只妖。”
“是！”
杨暕又看向赵云：“赵云，你带一千精锐驻守青川县，保护百姓安全。凡有趁乱闹事者，斩。”
赵云抱拳：“是！”
杨暕最后看向鹤千羽：“你带朱雀部随朕去兰若山。朕倒要看看，那座兰若寺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鹤千羽单膝跪地：“末将愿随陛下赴汤蹈火！”
杨暕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但很快又收了回去。
他转身看向大堂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天际线上，隐约能看到一团黑气在西方翻涌。
“兰若寺。”他低声道，“朕来了。”
陆川从外面跑进来，单膝跪地：“陛下，散修营已经全部扎营完毕。末将在城外发现一处异常。”
“什么异常？”
“城南三十里外有个村子，村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但所有房子都亮着灯。末将派人靠近查看，发现村里每一家每一户都挂着一盏红灯笼，灯笼里烧的不是油，是人的尸油。村中心有一口枯井，井里有东西在往外爬。”
杨暕脸色一沉：“你留了多少人？”
“一队斥候，末将让他们守在村外不准进去。”
杨暕站起来，一步踏出，金光一闪，人已经到了三十里外。
鹤千羽紧随其后，化作一道火红流光。
其他将领纷纷跟上，各自带兵按照杨暕的部署开始行动。
城南。
无名村。
杨暕站在村口，看着眼前这片死寂的村落。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红灯笼，灯笼里跳动的火苗是幽绿色的，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臭味。
村中央那口枯井处，一只惨白的手正从井沿伸出来。
然后第二只手。
然后是一颗没有头发的脑袋。
那颗脑袋抬起头来，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
那张嘴裂开，露出满口利齿，发出一声尖锐的笑声。
杨暕抬手。
一掌。
村子中央的枯井连同那个正在往上爬的东西一起，被一道金光拍成了齑粉。
整个村子地陷三尺。
所有红灯笼同时熄灭。
杨暕收回手，对身后的鹤千羽道：“传令下去，这个世界不存在谈判，不存在收服。妖鬼精怪，朕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臣服。全部杀绝，一个不留。”
鹤千羽单膝跪地：“末将谨记！”
杨暕转过身，面向兰若山的方向。
他的双眼透过灰蒙蒙的天际，看到了那座阴森的古寺，看到了古寺后那片乱葬岗，看到了乱葬岗中盘根错节的一棵老槐树。
老槐树下，无数根须扎入地下，每一根根须都缠绕着一具白骨。
而在老槐树的树心里，一只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只眼睛对上了杨暕的目光。
隔着几百里的距离。
杨暕笑了。
“看到朕了？”他轻声道，“那就洗干净脖子等着。”
他手腕一翻，身后黑龙旗猎猎作响。
旗面翻卷，遮住了半边天空。
这个罗刹域的天，从今天起，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