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眼睛隔着几百里对上了杨暕的目光。
只一瞬间。
树心里的眼睛猛地闭上。
老槐树疯狂颤抖,满树的叶子哗啦啦往下掉。乱葬岗的泥土翻涌,无数根须从地下抽出,像受惊的蛇一样往回缩。
兰若寺后殿,一个盘腿坐在蒲团上的干瘦老僧猛地睁开眼。
他身上的袈裟破破烂烂,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哪位道友窥探我兰若寺?”老僧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忌惮。
没有人回答。
但那股铺天盖地的威压还在。
老僧额头渗出汗珠。他活了三百年,从未感受过这么可怕的气息。那气息煌煌如烈日,堂堂正正,不带半分掩饰。
对方根本没打算藏。
老僧颤巍巍站起来,走到后殿门口,望向东方。
东方天际线上,一道金光正在逼近。
金光里,隐约能看见一面黑龙旗。
老僧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阿弥陀佛。”他双手合十,“该来的,终究来了。”
青川县。
杨暕收回目光,嘴角还挂着笑。
鹤千羽站在他身后,丹凤眼中闪过一丝担忧:“陛下,那个树妖什么来路?”
“一棵成了精的老槐树。”杨暕淡淡道,“盘踞兰若寺后乱葬岗,根系扎进地底几十丈,靠着吸食埋在地下的尸骨和活人精气修行。境界不高,炼神九重巅峰,但根基扎得深,不容易死透。”
鹤千羽皱眉:“那陛下打算怎么处置?”
“处置?”杨暕看了她一眼,“朕说了,这个世界的妖鬼精怪,全部杀绝。一棵树而已,连根拔起就是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拔掉的不是一棵修炼几百年的树妖,而是一根杂草。
鹤千羽嘴角微微上扬:“末将喜欢陛下这个态度。”
杨暕挑眉看了她一眼。
鹤千羽立刻收住笑容,正色抱拳:“末将失言。”
“没事。”杨暕摆摆手,“准备出发。兰若寺那边,朕要亲自去。”
“是!”
半个时辰后。
青川县城内外,大军已经按照杨暕的部署行动起来。
关羽带三千兵马出东门,张飞带三千兵马出西门,两人呈扇形向外推进,方圆两百里内所有妖鬼精怪都在清剿范围之内。
敖苍率青龙部在空中盘旋,龙吟阵阵,震慑四方。只要有妖物露头,立刻俯冲扑杀。
白骁的白虎部散在更外圈,封锁所有山口要道,不准任何妖物逃出包围圈。
赵云率一千精锐守在青川县城,长枪横在膝上,冷峻的目光扫过街巷。百姓们从门缝里看见他白马银枪的身影,一个个跪在屋里磕头。
整个青川县方圆两百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猎场。
而猎人只有一个。
大隋。
杨暕带着鹤千羽、苏绛眉、陆川以及五百朱雀部妖兵,腾空而起,直扑兰若山。
兰若山距离青川县大约四百里。
飞了一刻钟。
前方出现一片连绵的山脉。山不高,但阴气极重。山间的雾气是灰色的,像腐烂的棉絮一样堆在山谷里,风吹不散。
山腰上隐约能看见一座古寺,黄墙黑瓦,已经被藤蔓爬满了大半。
寺后是一片黑压压的树林,看不清树冠,只能看见无数枝丫像鬼爪子一样伸向天空。
“陛下,那就是兰若寺。”鹤千羽指向山腰。
杨暕点头:“下去。”
五百妖兵落在兰若寺前的空地上。
寺门紧闭。门上的朱漆已经剥落殆尽,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门楣上挂着块匾额,写着“兰若寺”三个字,蜘蛛网糊了半边。
杨暕走上前,抬手推门。
门开了。
院子里荒草齐腰深,大雄宝殿的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佛像。佛像的金身早已斑驳,一只眼睛还在,一只眼睛已经没了,看上去瘆得慌。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僧。
干瘦得像一把柴火,破烂的袈裟挂在身上空空荡荡。他双手合十,低着头,不敢直视杨暕。
“贫僧枯木,见过施主。”老僧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杨暕看着他:“你知道朕要来?”
“方才施主的神念扫过兰若寺,贫僧就已感知到了。”枯木抬起头,露出满是皱纹的脸,“施主的神念煌煌如烈日,贫僧修行三百年,从未见过。”
杨暕没接话,抬脚走进大雄宝殿。
殿内供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佛像前摆着三个蒲团,其中一个上面还有人的体温。
“这里还有别的和尚?”
枯木跟进来:“没有了。兰若寺只剩贫僧一人。另外两个蒲团,是给过路借宿的行脚僧准备的。”
“行脚僧?”杨暕转过身,“你这寺后面盘踞着一只树妖,乱葬岗里不知道埋了多少死人,还敢留行脚僧借宿?”
枯木沉默了一瞬,叹了口气:“施主有所不知,那只树妖叫姥姥,盘踞此地已有两百年。贫僧当年云游到此,见寺中僧人被姥姥杀尽,本想降妖除魔,奈何修为不够,只能靠着先师留下的佛宝守住这座破寺。寺后的乱葬岗,贫僧管不了。”
“管不了?”杨暕笑了,“是管不了还是不想管?”
枯木身子一颤。
杨暕继续说:“你刚才说寺里就你一个人,那地窖里关着的是谁?”
枯木脸色大变。
鹤千羽反应极快,一个闪身就冲进了后殿。片刻后,她提着一个青年男子走出来,往地上一扔。
男子穿着书生长衫,面如冠玉,一看就是个读书人。此刻吓得瑟瑟发抖,趴在地上不敢动。
“你是谁?”杨暕问。
书生抖着嘴唇:“在下......在下宁采臣,金华府人,进京赶考路过此地,借宿兰若寺。”
宁采臣。
杨暕眼神一动,但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变化。
他看向枯木:“解释。”
枯木双腿一软,跪在地上:“施主饶命!贫僧也是被逼无奈!那姥姥每夜索要活人精气,若不给,她就要毁了兰若寺。贫僧只能收留过路书生商贾,趁夜让他们住进西厢房......”
“住进西厢房,然后呢?”杨暕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枯木低着头不敢说。
鹤千羽替他说了:“陛下,西厢房后面有暗门直通乱葬岗。末将看了,暗门是从里面能打开的,但外面打开不了。说白了,这个老秃驴把人骗进来,夜里从外面打开暗门,让树妖进来吸人精气。不对,不只是树妖。”
鹤千羽一把揪住枯木的衣领,将他提起来,银发无风自动:“乱葬岗里还有女鬼,是你养的?”
枯木面如死灰:“那......那不是贫僧养的。那是姥姥手下的女鬼,专门勾引过路男子。贫僧只是配合......”
“够了。”杨暕抬手。
枯木闭上眼睛等死。
但杨暕没有动手。他低头看着枯木,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纯粹的厌恶。
“朕见过很多人渣。你算是独一份。”他收回手,“朕不杀你。”
枯木睁开眼,不敢相信。
“鹤千羽,废了他修为,挑断手筋脚筋,绑在寺门外的石柱上。让他活着,好好看看朕是怎么铲平乱葬岗的。”
“是!”
鹤千羽手起刀落。
枯木惨叫一声,浑身气劲散尽,瘫软在地。朱雀部士兵将他拖出去,绑在寺门外的石柱上。
杨暕低头看向宁采臣:“起来。”
宁采臣颤巍巍站起来,两条腿还在打摆子。
“你运气不错。”杨暕拍了拍他的肩膀,“朕今天不来,你活不过今晚。”
宁采臣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不停拱手:“多谢将军救命之恩,多谢将军救命之恩......”
杨暕摆手:“行了。在这待着,等朕处理完乱葬岗的事,派人送你去青川县。”
说完,他转身走出大雄宝殿,穿过寺院后门,站在乱葬岗前。
乱葬岗不大,方圆不过百丈,但阴气浓得几乎化成实质。满地都是破碎的棺材板和散落的白骨。一些骨头上面还带着牙印,是被什么东西啃咬过的痕迹。
乱葬岗正中央,矗立着一棵老槐树。
那棵树粗得离谱,十几个成年男人合抱也未必抱得过来。树干上全是疙瘩和裂缝,裂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汁液,像血一样。树冠遮天蔽日,无数气根从枝丫上垂下,扎进泥土里。
树周围的地面隆起密密麻麻的土包,每一个土包都是一条根须。根须从地底深处延伸出去,不知道覆盖了多大范围。
杨暕站在乱葬岗边缘,看着这棵老槐树。
“朕让你洗干净脖子等着。”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传入树心,“你就这样等?”
老槐树颤抖了一下。
树冠里传出沙沙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爬。
然后,树干上裂开一道口子,像一张嘴。
嘴巴里传出声音,分不清男女,又老又尖:“你是什么人?老身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赶尽杀绝?”
杨暕笑了:“无冤无仇?”
他抬手指向满地的白骨:“这些人是跟你有仇?”
又指向不远处兰若寺的废墟:“那些被你害死的僧人跟你有仇?”
最后指向身后瑟瑟发抖的宁采臣:“他跟你连见都没见过,你今晚是不是也打算吸干他的精气?”
老槐树沉默了。
然后,那张嘴又动了:“你究竟想怎样?”
杨暕没有回答她。
他抬手,掌心凝聚金光。
金刚不坏之身运起,整条手臂都笼罩在一层金灿灿的光芒中。光芒沿着手臂向上蔓延,覆盖了半边身体。
“朕想怎样?”
杨暕一步踏出,拳头上金光暴涨。
“朕要你死!”
一拳打出。
金光化作一道拳罡,直径超过十丈,轰然撞在老槐树的树干上。
轰!
乱葬岗地动山摇。
老槐树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树干被拳罡贯穿,炸开一个能并排走过两辆马车的大洞。暗红色的汁液从伤口里喷出来,溅得满地都是,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那些从树冠上垂下的气根疯狂扭动,像无数条触手一样朝杨暕扑来。
杨暕站在原地动都没动。
鹤千羽闪身挡在他面前,手中长剑出鞘,一道火光横扫而出。数十条气根齐声断裂,断口处冒出青烟。
“陛下,这些小杂碎交给末将!”鹤千羽话音未落,人已经腾空而起,火红剑光在空中绽开,将四面八方扑来的气根全部斩断。
这时候,老槐树的本体开始剧烈变化。
那个被杨暕打穿的树洞里,挤出一个人形来。
那人形先是露出一张脸,然后肩膀、手臂、躯干、腿,一点一点从树身里爬出来。全身都覆盖着树皮一样的硬壳,脸上树皮斑驳,看不出五官,只有两只血红的眼睛亮得瘆人。
身高超过三丈,四肢细长,手指像枯枝一样又尖又硬。
这就是姥姥的本体。
姥姥从树身里脱出后,老槐树的破洞开始慢慢愈合。她的本体站在树前,血红眼睛盯着杨暕。
“老身修行两百年,岂能死在你这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后生手里!”她尖声叫喊,双手一挥。
乱葬岗的地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无数白骨从泥土里翻出来,自动拼凑成一具具骷髅。骷髅的眼眶里亮起绿色的鬼火,嘴里发出咔咔的牙齿碰撞声。
眨眼间,数百具骷髅从地下爬出,将杨暕和鹤千羽团团围住。
杨暕看了眼这些骷髅,点了点头:“会说人话,有点道行。”
他转动手腕。
“但也就这样了。”
他向前迈出一步。
这一步落下,脚底涌出一股无形的气劲。气劲以他为中心向外扩散,形成一个金色的圆环。
圆环扫过的区域,所有骷髅像被什么东西碾过一样,瞬间崩碎。白骨碎片漫天飞舞,绿色的鬼火熄灭在半空中。
一步。
全灭。
姥姥后退了一步,血红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恐惧。
“不......不可能!你到底是什么境界!”
杨暕没理她,继续迈步。
第二步。
金色的圆环再次扩散,这次直接撞在老槐树本体上。树身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无数裂缝从根部向上蔓延。那些扎进地底深处的根须开始断裂,地面鼓起一个又一个土包,又塌下去。
姥姥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她的本体和老槐树相连,老槐树受创,她也跟着吐血。
吐出来的不是血,是暗绿色的汁液。
“你到底是谁!”她尖叫。
杨暕停下脚步,看着她。
“朕是大隋皇帝。”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早饭,“朕的黑龙旗所到之处,妖鬼精怪,一个不留。这是朕在罗刹域立下的第一条规矩。”
姥姥浑身发抖:“罗刹域从来没有这个规矩!”
杨暕右手五指张开。
“现在有了。”
一掌拍下。
天空中凝聚出一只巨大的金色掌印,足有百丈大小,遮住了半边天空。掌印尚未落地,地面的泥土已经开始下陷。
姥姥抬头,看见那只金色掌印,发出了嚎叫:“姥姥两百年修行——”
叫声戛然而止。
金色掌印按下。
老槐树、姥姥、整个乱葬岗,方圆百丈之内,一切都被拍进了地底。
轰隆!
泥土碎石冲天而起,地面剧烈震动,兰若寺的残垣断壁纷纷倒塌。寺门外被绑在石柱上的枯木眼睁睁看着乱葬岗在金光中化为废墟。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烟尘渐渐落定。
乱葬岗已经不存在了。原地只留下一个深达十几丈的巨大掌印,掌印底部还在冒着热气。
老槐树被连根拍碎,连一块完整的树皮都找不到。
一名大隋士兵凑过来看了眼,喃喃道:“陛下这一掌,连她重来的机会都省了。”
鹤千羽收剑入鞘,走到杨暕身边:“陛下,就这么完了?”
杨暕收回手:“完了。”
鹤千羽挑眉:“她刚说‘两百年修行’,末将还以为后面会喊出什么底牌。”
杨暕看了她一眼:“她还没喊完,朕就不想听了。”
鹤千羽愣了愣,然后笑了。她平时冷艳惯了,这一笑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好看。
“陛下就是陛下。”她抱拳道,“末将服气。”
杨暕转身,正要说话,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掌印底部。
泥土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金色的光。
“有意思。”杨暕道,“下去看看。”
鹤千羽跃入掌印,片刻后捧着一个东西飞上来。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金色碎片,通体金光流转,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梵文。
“陛下,这是佛宝碎片。”鹤千羽将碎片递给杨暕,手指不经意间拂过杨暕的掌心,“应该是老槐树从兰若寺夺走的佛宝,被陛下拍碎了。”
杨暕接过碎片,翻看了一圈,忽然笑了:“这不是普通的佛宝。”
“怎么说?”
“这上面的气息,和朕在观星台感知到的那个苍莽古老的气息同源。”杨暕握紧碎片,“有意思。兰若寺里那个老和尚说过,三百年前有位高僧在此圆寂,寺中有佛宝镇守。”
他抬头看向西方。
“这个世界还有朕不知道的东西。”
鹤千羽站到他面前,银色长发在风中微微飘动:“陛下,接下来怎么办?”
“先回青川县。关羽张飞那边的清剿进度该报回来了。”杨暕转身,“兰若寺这边留一队驻守,把这个地方清理干净。”
他又看了眼掌印底部。
泥土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丝极细微的金色光芒,一闪即逝。
杨暕收回目光,大步走向寺门。
寺门外,枯木绑在石柱上,面如死灰。他看见杨暕走过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
杨暕没看他,径直走了过去。
鹤千羽跟上,走到枯木身边时顿了顿,冷声道:“你运气不错。陛下不想脏了自己的手。但你要是死了,那就只能怪你自己命不好。”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枯木被绑在石柱上,看着大隋军旗消失在天空中。
罗刹域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好像没那么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