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5月16日,日本,
beyond 首次踏上日本的演出舞台,参与的是名为 “childrens Aid for ASIA” 的慈善音乐会。场馆内汇聚了来自日本、韩国以及香港的多个乐队,气氛热烈却也透着几分陌生。后台的排练室(Kodomo Aid2)里,气氛略显紧绷。家驹调试着效果器,眉宇间带着专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家强在最后确认贝斯线路,助手阿贤默默站在他侧后方,前来观摩的日本本地歌迷和音乐人好奇地聚在门口或窗外,目光中带着审视与新鲜感。演出时,beyond 拿出了十足的诚意和能量,但在完全陌生的舞台、音响环境以及观众反应模式前,那份属于香港红磡的挥洒自如似乎被套上了一层无形的束缚,表演在某些段落略显生硬,更像是谨慎而用力地展示,而非全然放松的释放。不过,音乐本身的力量和四子的专业表现,仍赢得了现场尊重的掌声。
演出结束后,真正的重头戏却在另一处悄然展开。通过《音乐一周》的 Sam Jor 引荐,beyond 四子有幸受邀前往 Amuse 株式会社社长大里洋吉的私宅,参加一个小型的、非正式的欢迎派对。这对于意在开拓日本市场的 beyond 而言,无疑是一次宝贵的机会。
大里社长的宅邸是典型的日式现代风格,兼具雅致与开阔。派对在带有庭院的客厅区域举行,气氛比起刚才的演出现场要轻松私密许多。除了大里社长,更让 beyond 惊喜的是见到了仰慕已久的音乐大师喜多郎。几杯清酒下肚,在 Sam Jor 流利的日语翻译协助下,双方就音乐创作、亚洲文化、乃至未来的可能性相谈甚欢。家驹难得地显露出兴奋与健谈的一面,与喜多郎交流时眼睛发亮。世荣、阿paul、家强也努力融入,尽管语言不通,但音乐人的共鸣让氛围融洽。
阿贤作为随行助手之一,也在一旁。他不太插话,更多是观察和随时准备应对乐队成员可能的需求。他的座位恰好斜对着通往庭院的那扇巨大的落地玻璃门。夜色渐深,庭院里的石灯笼散发出柔和的光晕。
私人派对的气氛渐入佳境。清酒、低语、笑声与音乐在装潢雅致的空间内温和地流动。beyond四子已然放松不少,尤其当家驹与喜多郎用夹杂着英语、简单日语和大量手势的“音乐语言”热烈交流时,脸上焕发出近期罕见的、纯粹沉浸于知音对话的光彩。世荣、阿paul和家强也与Amuse的几位制作人相谈甚欢,Sam Jor穿梭其间,熟练地填补着语言的沟壑。
阿贤作为随行助手,恪守本分地待在略靠边的位置,确保乐队成员的需要能被及时察觉,同时也不打扰这份难得的业内交流。他的目光偶尔掠过谈笑风生的众人,心中为乐队迈出这重要一步感到高兴,却也因身处全然陌生的顶级社交场合而隐隐有些拘谨。
为了缓解这种无形的压力,他的视线时而飘向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玻璃门。门外是精心打理过的日式庭院,在夜色和精心布置的石灯笼映照下,岩石、沙纹与修剪过的松树勾勒出静谧幽玄的意境,与室内的暖意喧嚣形成反差,反而让阿贤感到一丝透气般的宁静。
就在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掠过庭院阴影时——呼吸骤然一滞。
庭院靠近门廊的石径旁,一个身影几乎融在竹影与昏光之中,若非那束从室内逸出的光恰好擦过她的侧脸和怀中的文件夹,几乎无法辨识。
是乐瑶。
阿贤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瞳孔因极度惊愕而收缩。他完全僵住了,大脑有几秒钟的空白,无法处理眼前的信息。乐瑶?她怎么会在这里?在Amuse社长的私人宅邸?在这个beyond重要战略会晤的场合?
震惊如同冰水混合物,瞬间冲遍他全身。这不是富士山下的偶然邂逅,这是在日本娱乐产业核心人物的家中!她穿着合身的深色职业装,头发一丝不苟,抱着文件,姿态是干练的等待或准备离开的模样——这绝非访客,更像是……工作人员。
就在阿贤因过度震惊而微张着嘴,几乎要不受控制地低呼出声,甚至身体微微前倾的刹那——
庭院阴影中的乐瑶,似乎早已知晓他的注视。她的脸转向他的方向,在朦胧光影中,阿贤清晰地看到她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慌乱,反而极其细微地、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梢。
然后,她动了。
她先是如同电影定格般,对他飞快地、灵巧地眨了一下左眼。那眼神里没有惊慌,没有叙旧的温情,反而带着一丝近乎狡黠的明亮,和一种“果然被你看到了”的了然。紧接着,几乎在眨眼的同时,她抬起右手,将食指竖起,轻轻、却坚定地压在自己唇上。
“嘘——”
一个无声而清晰的指令。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属于她新身份的、从容的俏皮。
这个意料之外的反应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阿贤差点失态的惊愕。他猛地闭上嘴,所有冲到喉咙口的疑问被硬生生堵了回去。狂跳的心脏尚未平复,但理智已强行归位。他明白了——她不想被发现,至少此刻,不想被屋内 beyond 的任何人,尤其是……那个人发现。
阿贤极其艰难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几乎只是下巴的一个微弱颤动。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向室内,仿佛只是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庭院景色然后收回目光。他端起手边几乎没动过的饮料杯,冰凉的杯壁贴着手心,试图压下指尖轻微的颤抖。耳中室内交谈的声音忽然变得模糊而遥远,只有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撞击着耳膜。
她在这里。在 Amuse。而且,看起来并非无关紧要的角色。这个认知带着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他。富士山下的沉静孤影,与此刻隐身于业界巨头庭院中的职业身影,重叠在一起,拼凑出一个他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乐瑶。
他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望向庭院,只能用眼角的余光极快地去瞥——那道身影已经不在原处了。石灯笼的光晕依旧,竹影婆娑,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他因紧张而产生的幻觉。
但阿贤知道不是。那个眨眼,那个噤声的手势,如此鲜明。她不仅看到了他的震惊,还用一种近乎游戏的方式回应了他,并成功让他保持了沉默。
派对仍在继续,家驹的笑声传来,似乎在回应喜多郎的某个观点。阿贤低下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心中翻江倒海。震惊之后,是一种复杂的了然,以及更深沉的唏嘘。她走得比所有人想象的更远,更彻底,并且已经在这个曾经完全不属于她的世界里,找到了一个旁人难以窥见、她却如鱼得水的位置。
两个世界,在这扇玻璃门的两侧,以如此戏剧性却又静默无声的方式,短暂交会。门内,是 beyond 小心翼翼开启的新篇章;门外,是乐瑶已然步入的、不再回头的旅程。而阿贤,成了这寂静交汇点上,唯一心潮澎湃的知情者与守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