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
武曌高踞龙椅,珠帘之后的面容看不真切。
但透过缝隙射出的目光,却如万年寒冰,死死锁定在殿中几位慷慨陈词的老臣。
如果目光能杀人,这几位大臣恐怕早已被凌迟了。
殿中央,一封以金线绣着雪山狮子的画像被弃置于地。
画中男子正是吐蕃赞普赤德松赞。
一个时辰前,吐蕃使者,就在这大殿之上,呈上了这封措辞“恳切”的国书与这幅“精心”绘制的画像。
国书中,赤德松赞以近乎“虔诚”的口吻,表达了对武曌的无限倾慕。
愿倾吐蕃举国之力为聘,三十万雄师为礼,求娶武曌。
并承诺若得武曌垂青,将来子嗣可承武姓,继大统。
求亲?
不,这是赤裸裸的政治讹诈,是将大乾的尊严放在火上炙烤!
然而,这充满羞辱的“求婚”,却让一众主和派大臣不再平静。
第一个赞同的是历来以“持重老成”着称的礼部尚书姜枕明。
“陛下老臣以为……吐蕃此番遣使,言辞虽略显直白,然其愿以大军为助,解我长安倒悬之急,其心或可再细细揣度。”
“两国交战,生灵涂炭。若能化干戈为玉帛,亦是苍生之福……”
“此事关乎国体,是否可再与吐蕃使者详加商议?……”
他虽然字字未提“和亲”,却句句都在暗示。
此事“可谈”,甚至“该谈”。
毕竟为了为了“苍生之福”,与虎谋皮似乎也成了选项。
姜枕明话音刚落,御史中丞薛刚也紧接着出列。
作为御史当然应该仗义执言。
“陛下!姜尚书所言甚是!”
“如今长安城外,胡人铁骑围城!凡为国策,当以大局为重,以江山社稷为重,以亿万黎民安危为重!”
他慷慨陈词,正气凛然。
“吐蕃赞普,乃当世枭雄。其既表露诚心,愿与我大乾结永世之好,共御外敌,此或为天赐之机,可解当下燃眉之急。”
“若能为天下换来安宁,些许权宜……未尝不可。”
“还望陛下,为国家计,为百姓计。陛下,三思!”
这御史薛刚将“大局”,“社稷”,“黎民”反正各种大帽子一顶顶扣上,仿佛不顺着这个思路考虑,就是不顾大局的昏君。
“陛下,臣附议!”
“臣附议!”
……
紧接着,又有几名官员出列附和,言辞一个比一个“恳切”,一个比一个“忧国忧民”。
他们绝口不提“和亲”二字,却将“权宜”,“周旋”,“两全”说得天花乱坠。
内核只有一个。
劝武曌以大局为重!
若能得吐蕃相助,换取暂时得喘息之机。
“商量?从长计议?虚与委蛇?”
武曌的冰冷的声音终于从珠帘后传出,她缓缓站起身,即便隔着珠帘,那股磅礴的帝王威压和凛冽的寒意,也瞬间席卷了整个大殿。
“朕,乃大乾天子!”
“朕的尊严,大乾的国格,岂是尔等口中可以‘权宜’,可以‘周旋’之物?”
姜枕明扑通跪下,老泪纵横。
“陛下!”
“老臣一片赤诚,皆是为了社稷安稳啊!陛下三思!切不可因一时意气,而置江山百姓于不顾啊!”
主和派眼中,自动忽略了吐蕃国书中得傲慢,只看到了“三十万大军相助”,“解长安之围”的可能性。
在他们看来,武曌终究是女子,迟早要嫁人。
虽然番邦蛮夷,有失体统,但人家不是承诺了子嗣姓武,继承大统吗?这岂不是两全其美?既能解眼前燃眉之急,说不定还能借此掌控吐蕃……
反正,他们内心深处,对秦浪所说的“三路敌军皆不足虑,已有安排”的说法,是嗤之以鼻的。单靠一个秦浪,如何能抵得住胡人虎狼之师?
还是吐蕃赞普的三十万铁骑更实在些。
更何况如果不答应,这30万吐蕃大军可就瞬间变成了敌人阵营。
就在这时,殿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殿前侍卫统领快步抢入紫宸殿,双膝跪地。
“启奏陛下!城门急报!”
“西胡,铁勒,吐谷浑三路大军营寨均有大规模异动!尘土飞扬,人马喧嚣,似在紧急拔营集结,动向不明!请陛下圣裁!”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惊。
之前两天胡人还派遣使者来和谈,结果被武曌给赶了回去。
如今胡人大军异动?
莫非是要发动总攻了?
还是又有新的变故?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御座之上的女帝。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武曌并未露出任何惊慌之色,反而嘴角含着一丝笑意。
等了一天,终于动了。
秦浪早已将这三路敌军断粮之事告知于她,两人更是推演过数种胡人可能的反应。此刻敌军异动,最大的可能并非进攻,而是……撤退前的混乱。
她甚至没有询问细节,只是微微颔首。
“朕知道了。退朝吧。”
“啊?”
不少大臣下意识地发出低呼,以为自己听错了。
敌军异动,兵临城下,正是需要商议对策的危急时刻,陛下怎么……直接退朝了?
武曌显然不打算解释,她目光扫过殿中,落在了兵部尚书卫渊,以及兵部侍郎和珅身上,补充了一句。
“卫爱卿,和爱卿,你们二人留下。其余诸卿,散了吧。”
说罢,她不再看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对身旁的内侍总管微微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