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月神祭后,乔南一开始正式教导赵安元南疆蛊术和医术。每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进月眠谷时,两人便会在药圃相遇。
起初,只是最简单的草药辨识。
“这是七叶莲,叶如手掌,有七瓣,是解毒蛊的常用辅材。”乔南一指着药圃角落一丛碧绿的植物,“但你要注意,七叶莲与五叶莲极为相似,区别在于叶脉的纹路和根茎的气味。”
赵安元蹲下身,仔细端详着那丛植物,又凑近闻了闻根茎处。他的动作认真而专注,仿佛在研究什么重要的军情。
“七叶莲的叶脉呈放射状,根茎有淡淡的苦香;五叶莲的叶脉是网状,根茎带腥气。”他重复着乔南一的讲解,语气郑重得像在背诵兵法。
乔南一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个曾经统领千军万马的将军,此刻却像一个最用功的学生,蹲在泥土中辨识草药,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她忽然想起巫老曾说过的话:“真正的放下,不是忘记,而是能够平静地面对。”
或许,她真的平静地面对——面对过去的伤痛,面对现在的他,面对那些尚未明朗的未来。
消息很快在月眠谷传开了。
圣女亲自教导那个中原人蛊术和医术,这可不是小事。在南疆,蛊术是神圣而神秘的传承,通常只传授给族内有天赋的年轻人,且要经过严格的选拔和考验。而如今,一个外来者,一个中原人,竟然得到了圣女的亲自指导。
“巫老,这样真的合适吗?”祠堂内,几位长老围坐在一起,其中一位白眉长老沉声问道,“蛊术是我族核心传承,怎可轻易传给外人?”
巫老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才开口道:“圣女自有分寸。况且,赵公子并非外人——他已在月眠谷住了近一个月,勤恳学习,尊重规矩,还在月神祭上保护了圣女。”
“但那毕竟是中原人。”另一位长老皱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万一他学会了蛊术,将来对我不利......”
“人心善变,不分南北。”巫老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长老,“重要的是此时此刻的心。赵公子若真有异心,不会日复一日地早起采药,不会虚心向每一位族人请教,更不会冒着触犯规矩的风险去保护圣女。”
他顿了顿,继续道:“况且,圣女并非传授核心蛊术,只是基础的草药知识和简单的医术。这些即使在中原,也有相似传承,谈不上泄露机密。”
长老们沉默了片刻。白眉长老叹了口气:“巫老说得有理。只是......族人们的议论,也不得不考虑。”
确实,族人们对赵安元的态度出现了明显的分化。
年轻一辈大多对他抱有好奇甚至好感。尤其是那些跟着乔南一学习蛊术的年轻弟子,常常在课余时间围着赵安元,听他讲述中原的风土人情、江湖传说。赵安元也不藏私,只要不涉及机密,都愿意分享。
“赵公子,中原真的有会飞的剑客吗?”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弟子睁大眼睛问。
赵安元笑着摇头:“轻功好的武者可以一跃数丈,但真正御剑飞行,那是传说中的神仙手段了。不过中原确实有许多奇人异士,有的擅长暗器,有的精通阵法,各有所长。”
“那比我们南疆的蛊术如何?”另一个弟子不服气地问。
“各有千秋。”赵安元的回答很谨慎,“蛊术精微奥妙,能治病救人,也能防身制敌。中原武学刚猛直接,善于正面交锋。没有孰高孰低,只看如何运用。”
这样的回答既维护了南疆蛊术的地位,又展现了中原武学的特点,让年轻弟子们听得津津有味。
相比之下,老一辈的态度则复杂得多。
岩松老爹是月眠谷最年长的采药人之一,今年已经七十有八。他一生走遍南疆的深山老林,对草药的理解无人能及。乔南一小时候,就常跟着他进山采药,学习辨识各种珍稀植物。
对于赵安元的到来,岩松老爹最初是坚决反对的。
“中原人?哼!”每次在村口大树下喝茶聊天,只要有人提起赵安元,他就会冷哼一声,“中原人最是狡诈,当年我在边境卖药材,就被中原商人骗过!”
但事情在一个雨天发生了转机。
那日午后,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岩松老爹正在半山腰采药,躲闪不及,脚下一滑,从一处陡坡滚了下去。虽然坡度不陡,但他年事已高,这一摔顿时动弹不得,左腿传来钻心的疼痛。
雨越下越大,山路变得泥泞不堪。岩松老爹试图爬起,却使不上力。就在他几乎绝望时,一个人影冒着大雨冲了上来。
是赵安元。他今日原本在山腰另一侧练习辨识草药,听到动静立刻赶来。
“老爹,别动!”赵安元迅速检查了岩松老爹的伤势,“左腿骨折了,不能乱动。”
他将自己的外衣脱下,盖在岩松老爹身上挡雨,然后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草药包——那是乔南一教他准备的应急药包,里面有一些止血止痛的草药。
赵安元熟练地将草药嚼碎,敷在岩松老爹肿胀的腿上,然后用树枝和布条做了简易的固定。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显然受过专业的训练。
“你......你懂医术?”岩松老爹惊讶地问。
“略懂一些。”赵安元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在中原军中,每个将领都要学些急救之法。来南疆后,圣女又教了我一些草药的用法。”
他蹲下身:“老爹,我背你下山。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得赶紧回去治疗。”
岩松老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赵安元小心翼翼地将他背起,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山路湿滑,他走得很稳,尽量不颠簸到背上的老人。
回到月眠谷时,两人都浑身湿透。赵安元将岩松老爹送到医馆,又帮忙请来了专门的医师。等一切都安排妥当,他才默默离开。
第二天,岩松老爹的家人特意上门道谢,还送来了自家酿的米酒和腌制的腊肉。赵安元推辞不过,只得收下。
从那以后,岩松老爹对赵安元的态度明显转变了。他不再在村口说中原人的坏话,反而会在有人质疑赵安元时,慢悠悠地说一句:
“人心都是肉长的。那孩子冒雨救我这老头子,这份心意,假不了。”
如果说岩松老爹的转变是因为救命之恩,那么阿吉的转变则更加微妙。
阿吉是月眠谷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二十四岁,蛊术天赋出众,是下一任长老的有力竞争者。他对乔南一一直怀有敬慕之情——当然,这种感情很克制,因为他深知圣女的身份特殊。
赵安元的到来,让阿吉感到了威胁。不是地位上的威胁,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上的威胁。
他常常看到乔南一和赵安元在药圃中并肩而立,一个讲解,一个聆听;看到他们在溪边讨论某种草药的特性,一讨论就是半个时辰;看到乔南一在教授赵安元时,眼中偶尔会闪过他从未见过的柔和光芒。
这种发现让阿吉心中很不是滋味。
一日午后,阿吉在练功场练习蛊术控制。这是一种高级蛊术,需要用意念精确控制蛊虫的行动轨迹。他全神贯注,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不对。”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阿吉一惊,蛊虫失控,四散飞开。他恼怒地转头,看见赵安元站在练功场边,眉头微蹙。
“你说什么?”阿吉的语气有些不善。
赵安元没有在意他的态度,只是走近几步,指着空中还未完全散去的蛊虫痕迹:“你的意念太强了。蛊虫不是士兵,不需要严格的命令。过强的控制欲会让它们产生抗拒,反而难以驾驭。”
阿吉一愣。这个问题,他确实一直存在,但连教导他的长老都没有明确指出过。
“那该如何?”他下意识地问。
“试着放松。”赵安元说,“想象你不是在控制它们,而是在引导它们。就像引导水流,顺势而为,而不是强行改变河道。”
这个比喻很新鲜,但阿吉听懂了。他重新凝聚心神,释放出蛊虫。这一次,他尝试着放松意念,不再强求精确控制,而是给予蛊虫一定的自由。
奇迹发生了。蛊虫的飞行轨迹变得流畅自然,反应速度也快了许多。虽然还不够完美,但明显比之前进步了一大截。
阿吉震惊地看着赵安元:“你怎么会懂这些?”
赵安元笑了笑:“我不懂蛊术,但我懂兵法。用兵之道,讲究‘形兵之极,至于无形’。最高明的指挥,是让士兵感觉不到被指挥,却能自然而然地完成作战任务。我想,蛊术的控制,或许有相通之处。”
这番话让阿吉陷入了沉思。他从未想过,中原的兵法能与南疆的蛊术产生联系。但细细想来,确实有道理——无论是统领军队还是控制蛊虫,都需要理解、引导,而不是强行命令。
“谢谢。”阿吉终于说,语气真诚了许多。
赵安元点点头,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圣女曾经说过,南疆的蛊术博大精深,值得用一生去学习。她还说,每一个真心学习蛊术的人,都是月眠谷的朋友。”
阿吉站在那里,看着赵安元远去的背影,心中的芥蒂悄然消融。
或许,这个中原人,真的不一样。
乔南一将这一切变化都看在眼里。
她看到岩松老爹不再对赵安元冷眼相看,反而会在采药时主动招呼他;看到阿吉从最初的戒备到现在的尊重,甚至开始与赵安元讨论蛊术心得;看到年轻弟子们围在赵安元身边,听他讲述中原故事时眼中闪烁的光芒。
她也看到赵安元的变化。他的南疆语越来越流利,已经开始能用一些复杂的句式;他对草药的辨识能力飞速提升,已经能独立完成一些简单的药方配制;他与族人的相处越来越自然,不再是最初那个处处小心的外来者。
更重要的,是他们两人之间的变化。
那些刻意的距离感正在慢慢消失。他们可以在讨论蛊术时因为一个观点不同而争论,可以在采药途中分享各自童年的趣事,可以在月夜下静静地坐着,不需要言语,只是享受那份安宁。
乔南一发现,自己正在重新认识赵安元。不是记忆中那个让她爱恨交织的潼关守将,而是眼前这个虚心学习、真诚待人的男人。
一个傍晚,两人在溪边清洗采回的草药。夕阳的余晖将溪水染成金色,晚风带来山花的清香。
“明天,我想教你一种新的蛊术。”乔南一突然说。
赵安元抬起头,眼中闪过惊讶:“新的蛊术?你不是说,核心蛊术不能轻易传授吗?”
“不是核心蛊术。”乔南一将手中的草药放进竹篓,“是一种叫做‘同心蛊’的辅助蛊术。它不会伤人,也不能控制他人,唯一的作用是让两个人之间产生微弱的感应——当一方遇到危险时,另一方会有预感。”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种蛊术通常用于亲密之人之间,比如夫妻、亲子,或者生死与共的战友。”
赵安元的心猛地一跳。他看着乔南一,她正低头整理草药,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
“你愿意学吗?”她问,声音很轻。
“我愿意。”赵安元的回答毫不犹豫。
乔南一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夕阳的余晖在她眼中跳跃,让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眸染上了暖色。
“同心蛊需要两个人的真心配合才能成功。”她说,“如果心中有一丝疑虑或不诚,蛊虫就无法建立连接。”
“我心中没有疑虑。”赵安元认真地说,“只有诚意。”
乔南一深深地看着他,良久,轻轻点了点头:“好。那明天开始,我们学习同心蛊。”
这一刻,溪水潺潺,晚风轻柔,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重叠在一起。
远处,阿依站在竹楼前,看着溪边的两人,嘴角露出了微笑。她转身跑回竹楼,对正在品茶的巫老说:
“巫老,圣女要和赵公子学习同心蛊了!”
巫老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顿,随即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好啊,同心蛊......是时候了。”
他望向窗外的夕阳,轻声自语:“月神保佑,让这两个孩子,能找到彼此的路。”
夜色渐浓,月眠谷又迎来了一个宁静的夜晚。而在某间竹楼里,两枚玉蝉在月光下散发着温润的光泽,仿佛在诉说着那些还未说出口的话,那些正在生长的情感,那些悄然改变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