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颜落心底的疑惑，在这一刻终于落地。
难怪每次见到许昭衍，心底总会浮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不是初见的眼缘，而是跨越漫长年岁，旧识重逢的羁绊。
原来是很小很小的时候，他们就遇见过。
她一双杏眼弯成月牙，浅浅的虎牙露在唇间，静静望着面前的少年。
尘封多年的记忆碎片终于寻到一处妥帖落脚的地方，那些零散模糊的画面，一点点拼接成型。
她没有急着开口说话，只是掌心微微向上，将那条银手链朝着许昭衍的方向递过去。链子在她纤细的指尖轻轻一晃，嵌在链身的碎钻承接住窗外倾泻而入的落日霞光，转瞬闪出细碎又耀眼的光点。
她的手停留在微凉的空气里，五指微微舒展，手链的扣环悬在掌心上方，抛光的银色表面被暖光覆上一层朦胧的柔光。
偌大的房间安静了片刻，落针可闻。
许昭衍垂眸看向她伸过来的那只手，并没有立刻伸手去接。视线先落在晃荡的手链上，停顿一瞬，而后缓缓抬眼，落在苏颜落的脸上，眼底铺着满满的错愕。
喉结又重重滚动一圈，像是有什么的话堵在喉咙，咽下去，又翻上来，迟迟寻不到合适的词句。
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收拢，指尖微微蜷起，片刻之后，他才慢慢抬起手，修长的指尖朝着手链伸过去。动作缓慢从容，当指腹轻轻碰到冰凉链身的刹那，苏颜落轻轻松开了手。
银链稳稳坠进他的掌心，他五指顺势收拢，牢牢将这件旧物攥住。链子在他掌心里轻轻颤了颤，碎钻又一次闪过微光。
他就那样静静站着，掌心紧握着那条手链，指节因为方才一瞬紧绷的力道，泛出淡淡的青白。
他的视线牢牢锁在苏颜落的脸上，目光深沉厚重，完全褪去了平日里惯有的散漫笑意。
像是隔着眼前这张鲜活明媚的脸庞，一层一层往久远的时光深处回溯，回到那条老旧的街边，回到那个黄昏，回到蹲在他身边，安安静静陪着掉眼泪的小女孩身上。
眉头轻轻蹙起，眉心那道浅浅的细纹，在落日的光影之下格外清晰。
记忆里的小姑娘瘦小单薄，皮肤是常年在外风吹日晒的蜜色，头发胡乱扎着，发绳松松垮垮，身上套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短袖，安安静静蹲在他身侧。细细的胳膊伸出来，小臂上凸起的骨节清晰分明。
眼前的苏颜落，和记忆里的影子几乎判若两人。
如今的她肌肤白皙透粉，杏眼永远带着软软的笑意，虎牙一露，整个人就像一杯温度刚刚好的温水，被落日的光裹住，干净又透亮。一双手纤细圆润，指甲修剪得整齐秀气，怎么都无法和记忆里那个单薄黝黑的小女孩重合在一起。
站在一旁的沈知意，将许昭衍脸上所有的情绪尽收眼底，一眼就看穿了他心底的想法。
心里默默轻叹一声：那可不就是差别巨大。苏颜落在养父母手里的日子哪里算得上好过，能平安长大，就已经十分不易。
她还清晰记得苏颜落刚刚被接回苏家时的模样，身形比现在还要单薄一圈，面色蜡黄，干枯的发丝毛毛躁躁，毫无光泽。是回到苏家被细心照料许久，一点点调养，才长成如今这般鲜活漂亮的少女。
这些深埋的过往，沈知意自然不会当众说出口。
比起许昭衍与苏颜落的久别重逢，她此刻更留心身侧的沈舒然。
从苏颜落捡起手链的那一刻开始，沈舒然面上一直维持着正常的神色，看不出异样，可沈知意和她朝夕相伴多年，一眼便能察觉，她的心情并不轻快。
沈舒然落后许昭衍半步静静立着，眼帘半垂，嘴角梨涡浅浅陷了一下，又被她抿紧嘴唇的时候悄悄收了回去。
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只是沈知意看得清楚，这份笑容和方才的全然轻松截然不同，上扬的嘴角弧度淡了不少，眼尾也没有跟着一同弯起来，只是浮在脸上一层亲切的浅笑。
许昭衍凝望着苏颜落许久，一点点从她眉眼之间，寻到了记忆深处小女孩独有的轮廓。
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一直绷得平直的唇线，也慢慢漾开一丝浅浅的弧度。
“是你。”
两个字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慢慢吐出来，藏着一份再也压不住的恍然。
“嗯，真的好有缘。”苏颜落抬眼看向他，眼神温柔，像打量一位许久未见的故人，“只是过了这么多久，我还一直都没有认出是你。”
她轻声补上一句，话语里带着几分连自己都觉得好笑的无奈。指尖轻轻碰了碰手链的扣环，随即又松开。
没能认出对方其实一点都不奇怪，年少那次偶遇留在她脑海里的画面本就模糊。
那时候的许昭衍哭得整张小脸皱成一团，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她唯独记得他哭得撕心裂肺，目光死死黏在自己手腕的手链上，还记得自己摘下手链递过去哄他的动作。至于小男孩清晰的五官样貌，她压根就没有记牢。
只记得他哭起来没完没了，她费了好大功夫，才靠着这条手链，终于让这个小哭包安静下来。
“你的变化挺大。”许昭衍低低笑了一声，脸上凝重的神色慢慢褪去，重新找回几分往日的松弛，“我也没能一眼认出你。”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手心里冰凉的链身，一遍一遍，动作温柔。
沈知意不着痕迹地侧过眼，偷偷看向书架边的沈锦尘。
果不其然，他的脸色已经难看至极了。
他依旧靠在书架上，双臂环在胸前，眉头紧紧拧着，下颌线条绷得锋利冷硬，唇瓣向下压，嘴角垮着，硬生生将他开头所有“吃瓜看戏”的戏谑完全消散。
他周身的气场沉沉的，隐隐透着一股冲动，仿佛下一秒就要上前，打断眼前两人的叙旧。
视线不停在苏颜落与许昭衍之间来回跳转。
他从来都不知道，阿落还有这样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这件事完全超出了他所有的预料。
环着手臂的手指越收越紧，用力之下，指节压出一圈浅浅的泛白。
明明清楚年少的相遇纯粹又简单，没有半分别的情愫，可心底翻涌的酸涩怎么都压不住。
此刻落在许昭衍身上的目光，满满都是警惕。
宋枝苒抱着胳膊在一旁看戏，眼底的兴致更浓了些，安静地等着看接下来的发展。苏砚初眨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来回望着两人，乖巧地站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