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没过多久,楼下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沿着楼梯缓缓往上,节奏不疾不徐,一步一步顺着走廊靠近这间房门,恰好撞破了房间里凝滞的氛围。
这场暗流涌动的叙旧,总算被人打断。
围在一旁当旁观者的几人,心底不约而同悄悄松了口气。那一声释然的叹息极轻,全都被各自稳稳收在胸腔里,半点都没有泄露出来。
下一秒,房门被轻轻推开。
苏颜落的母亲扶着门把手立在门口,身上穿一条浅色系的连衣裙,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
她的视线慢悠悠扫过全屋,先是落在苏颜落脸上,再滑到许昭衍身上,最后掠过沈舒然,仿佛也察觉到空气里悬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张力。
“都下楼来吃晚饭吧。”
她出声招呼众人,嗓音温温柔柔的。
“生日宴这边该布置的也差不多都布置好了。”她又轻声补上一句,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目光极快地在苏颜落与许昭衍之间顿了一瞬,便不动声色收了回来。她分明嗅出了屋内尚未平复的微妙气氛,却十分识趣,没有多问半句。
“……姐姐。”
苏砚初飞快挪到沈舒然身侧。
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像是身后有什么在推着他往前赶。他长长的睫毛轻轻一扇,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仰着头望向沈舒然,语气裹着浓浓的委屈,尾音软软沉沉地往下坠。
“我刚刚和昭衍哥撞上了……撞得好疼。”
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蜷,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只是此刻沈舒然心头乱糟糟的,根本没心思好好听他说话。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原着的剧情。
正是年少时许昭衍收下这条手链,往后再次重逢,才对苏颜落生出源源不断的好感,一步步动心,深深喜欢上这个温柔善良的女主。
这条链子,根本就是推动他们感情最重要的催化剂。
她心里清清楚楚,苏颜落看待许昭衍,仅仅是故人、朋友,可许昭衍对苏颜落,是实打实的心动与偏爱。
许昭衍本就是这本书里的男二,倾心女主本该是既定的剧情,道理她全都懂。
可亲眼撞见这一幕,心口还是莫名闷得慌,烦躁一点点往上冒。
她的视线掠过许昭衍,又扫过苏颜落,最后漫无目的地垂落,定格在脚边地毯晃动的流苏穗子上,怔怔出神。
苏砚初连着唤了她好几声,沈舒然才猛地回神,低头看向身旁的少年。
苏砚初仰着一张小脸望着她,眼底的光亮在漫长的等待里稍稍黯淡下去,又强撑着重新点亮,一双杏眼盛着落日余晖,满满当当全是委屈。
“姐姐,撞得我好疼。”他又重复了一遍。
沈舒然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烦,随口敷衍出声:“啊,没事的,看着伤得不重,等会儿涂点药就好了。”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低头认真瞧一眼他身上磕碰的地方。
敷衍得明明白白,半点耐心都不剩。
苏砚初望着她避开的眼神,眼底那点亮光,悄无声息地暗了大半。
“姐姐,这个药是涂不好的……”
苏砚初的眼底再次燃起希望,他直直望向沈舒然,那双湿漉漉的杏眼明晃晃朝她发起攻势。
他生了一双和苏颜落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干净透亮,一眼看去便很容易叫人心软。
皮囊本就讨喜,皮肤白皙,鼻梁生得挺,唇色是淡淡的粉,此刻轻轻抿着,无辜感扑面而来。同款杏眼望过来,那副模样,向来最容易博取旁人的怜惜。
沈舒然被迫暂时将心底乱糟糟的思绪压下去,不得不分出心神应付他,语气勉强认真:“哪里疼?”
“这里。”
苏砚初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胸口,正是心脏所在的位置。指节微微弯曲,隔着身上浅色短袖的布料,轻轻抵着。
沈舒然心头猛地窜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抽。
“心疼。”苏砚初轻声吐出两个字。
沈舒然嘴角又狠狠抽动了一下,说话的调子都有些发飘:“……那要怎么样才能好?”
苏砚初望着她,唇瓣一动,正要开口:“要姐姐关——”
“好了!”
沈舒然眼疾手快,直接伸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硬生生截断他没说完的话。
掌心贴住少年柔软的唇,她额头上几乎快要冒出黑线,整个人透着一股麻木无力:“不必说了。”
苏砚初没有挣扎,只是安安静静地眨着那双杏眼,完全不觉得自己刚刚这番举动有半分不妥。
长而密的眼睫就在她的掌沿之下,轻轻颤了两下,软软扫过她的手心,泛起一阵微痒。
沈舒然心里五味杂陈,罪恶感一下子涌上来。
他也就十六七岁,尚且未成年,恐怕还分不清楚依赖和喜欢的边界,一口一个姐姐挂在嘴边,这份亲昵,喊苏颜落这位自家姐姐都不曾这般频繁黏人。
她到现在都想不通,自己究竟是哪里招惹到了苏砚初。从最开始见面,他就一门心思黏着她,到现在依旧没有半点收敛。
她缓缓收回覆在他唇上的手,垂落身侧,手指不自觉蜷了蜷,而后又松开。
心底暗自想着,自己是不是该好好引导他,少年人这个年纪,重心本该放在课业上,正是埋头读书的大好时光,不该把心思过多耗在这些上面。
不远处,许昭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琥珀色的眸子沉沉落在沈舒然身上。
尤其是沈舒然伸手捂住苏砚初嘴唇的画面,刺得他眼尾微微发紧,怎么看都格外扎眼。
许昭衍握着银链的那只手缓缓收紧,冰凉细碎的钻面硌在掌心,他却浑然不觉。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撇,脸上漫开一层清清楚楚的不悦,方才重逢苏颜落时那点怅然柔和的神色,转眼淡下去大半。
他亲眼看着她对着苏砚初无奈窘迫,却没有推开少年,反而伸手去捂他的嘴,那样近的距离,指尖几乎贴着苏砚初的脸颊。一想到苏砚初方才那句没说完的话,许昭衍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心底窜起一股熟悉的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