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寻的目光,从柜台那本泛黄的、散发着岁月气息的《地契簿》上移开,重新落回眼前这位佝偻着身子、笑眯眯地看着他的老者身上。
他的态度,瞬间变得恭敬起来,不卑不亢,却又带着几分面对“地头蛇”时应有的尊重:
“晚辈林寻,见过土地公。”
眼前这位,看起来不起眼,却是此地神职体系中,最基层、却也最无可或缺的正神——一方水土的守护者,阳间秩序的维护员,以及阴曹地府与人间沟通的、最底层的联络员。
自己的“天道陵园”,就建在他的“地盘”上。
土地公听到林寻这恭敬的问候,微微点了点头,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还算你识相”的满意光芒。
“嘿,还算有点眼力见。”
他嘟囔了一句,脸上的神情,却依旧严肃,甚至带着几分“来者不善”的意味。
他没有去看林寻,而是用那根拐杖,再次点了点柜台上的《地契簿》,慢悠悠地开口道:
“后生,按阴司条例,第三款第七条——凡在阳间地界,建造阴宅、开辟幽途者,需持城隍司的正式批文,到我土地庙进行登记,领取‘阴阳地契’。”
他顿了顿,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林寻:
“你这倒好。”
“不光没批文,连招呼都不打一个。”
“直接就动工了。”
“还搞出……”他用拐杖,朝着仓库那扇门的方“这么大的阵仗!”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仿佛现在还心有余悸的后怕:
“你知不知道,昨晚那股霸道绝伦的英灵气息,从你那个什么‘陵园’里冲天而起的时候……”
“差点把我那土地庙的屋顶,都给掀了!”
“要不是老头子我跑得快,我庙里那供奉了几百年的几炷香火,都得被那股气势,给冲灭了!”
林寻听到这话,顿时有些尴尬。
他摸了摸鼻子,心中一阵苦笑。
这确实是他的疏忽。他光想着如何化解霸王的执念,如何将“天道陵园”尽快建起来,如何利用“黄泉之源”发展新的产品线……
却完全把阳间这些“规章制度”,给抛在了脑后。
这就好比一个开发商,看中了一块黄金地段,连夜盖起了一栋摩天大楼,结果第二天,就被市政部门找上了门,要求出示各种审批文件。
而他,现在就是那个开发商。
“这个……情况特殊,事发突然。”林寻只能干笑着解释,脸上努力维持着那副“您老多包涵”的表情,“霸王来得太急,我这边也是一时……没顾上。”
“我不管你情况特不特殊。”
土地公一摆手,那动作,颇有几分“公事公办”的决绝。他脸上那严肃的神情,又加重了几分:
“我今天来,是代表地府和城隍司,给你下达一份正式的……”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违章建筑整改通知。”
说着,他那只一直背在身后的右手,再次伸了出来。
这一次,他手里拿着的,不再是那本厚重的《地契簿》,而是一张用明黄色纸张书写、上面用朱砂笔写满了密密麻麻字迹的、看起来相当正式的“公文”。
他将那张黄纸,不轻不重地,拍在了林寻面前的柜台上。
林寻伸手,接过那张“通知”。
那纸张入手,带着一股淡淡的、如同香火般的焦灼气息。上面那用朱砂写就的字迹,每一笔,都仿佛蕴含着某种微弱的、属于“官方”的威严。
他低头看去,只见上面赫然写着:
【阴司违建通知】
事由: 于阳间xx街xx号,查获一处未经任何审批手续、私自建造的超大型往生接引设施(暂定名:天道陵园)。
违规之处:
1. 无城隍司批文,属非法经营。 该设施未在阴司任何部门备案,其经营范围、服务对象、收费标准均属“黑户”,严重扰乱阴阳两界正常往生秩序。
2. 强行更改地脉风水,扰乱阴阳秩序。 该设施的建造过程中,对本地地脉灵气、阴气流转造成了剧烈扰动,已影响周边地区阴阳平衡,属于典型的“破坏环境”行为。
3. 私自接引高危英灵(西楚霸王项羽),存在巨大安全隐患。 该英灵位格极高,执念极重,其入驻过程引发大规模法则风暴,对周边神只(如本土地公庙)及无辜生灵构成严重威胁。属于严重违规操作。
处理意见:
- 勒令该设施即日起,即刻停业,停止一切英灵接引及执念化解活动。
- 并于三日内,将该设施自行拆除,恢复地脉原貌,并将被强行更改的地脉风水,复原至初始状态。
- 逾期未处理,将上报东岳大帝,由地府执法司,派遣正式鬼差前来,强制执行。届时一切后果,由设施所有者自行承担。
出具方: 本地城隍司(盖章) & 本土地公庙(联名)
日期: 阴历某年某月某日
林寻的目光,在这张“通知”上,一行一行地,缓缓扫过。
当他看到那“即刻停业”、“自行拆除”等字眼时,他那张永远平静的脸上,那眉头,终于忍不住,紧紧地皱了起来。
停业?
拆除?
开什么玩笑!
这可是他耗费了巨大心血和无数珍贵资源,才好不容易建成的、足以作为他未来事业发展核心的基业!
这更是项羽的新家!是他与八千子弟兵团聚、与虞姬圆满告别的、永恒的安息之地!
要是被强拆了,项羽怕是得再死一次——不,比死更惨,是带着三千年好不容易化解的执念,再次被愤怒和绝望点燃,变成比之前更加恐怖一万倍的怨灵!
而他自己,也将失去这块刚开发出来的、潜力无限的“资源田”,失去“功德金光”的稳定来源,失去在阴阳两界殡葬服务业的龙头地位。
这绝对不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位依旧笑眯眯的、却透着几分公事公办意味的土地公。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试探性的、寻求变通的意味:
“土地公,这……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他顿了顿,指了指那扇通往陵园的门,又指了指自己,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加真诚、更加“人畜无害”:
“你看,我这也是做好事,对吧?帮那些心怀遗憾的英灵化解执念,让他们安息,也算是……为地府减轻工作压力,为社会做贡献了,不是吗?”
土地公瞥了他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松动。
他当然知道这是好事。
那冲天而起的、足以照亮整片天空的功德金光,他在自己的土地庙里,看得一清二楚。
那金光之纯粹,之浓郁,比他供奉了几百年积攒下来的那点香火功德,要强上何止百倍!
能制造出如此规模功德金光的设施,其“善”的程度,毋庸置疑。
但他也有他的难处。
规矩就是规矩。他作为这一方土地的守护者,职责就是维护阴阳秩序,监督各项规章制度的执行。如果对林寻这种“明目张胆”的违建行为视而不见,那他这土地公,也就当到头了。
“规矩就是规矩。”
他嘴上依旧强硬,但那语气,已经比刚进门时,缓和了不少。
他放下拐杖,向前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悄声说道: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余地。”
林寻心中一动,知道转机来了。
土地公用那拐杖,轻轻点了点柜台上的《地契簿》,又点了点那张“违建通知”,慢悠悠地说道:
“关键,就在这批文上。”
“只要你能搞到城隍爷的正式‘经营许可’,把所有的审批手续,都补齐了,你这地方,就不算‘违建’。”
“那叫‘特事特办’。”
他顿了顿,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老狐狸般的精明:
“到时候,你手续齐全,我这边的登记,也就能名正言顺地给你办了。你合法经营,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皆大欢喜。你那些功德金光,你继续收你的,我这边,就当没看见。”
林寻听着这话,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半截。
只要补办手续就行。这可比被强拆,要好上一万倍。
“那行!”他立刻应道,“我这就去找城隍爷,请他审批!”
然而,他话音未落,土地公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更加复杂了。
他摇了摇头,那笑容里,多了几分无奈和为难:
“只是……”
“只是什么?”林寻追问道。
土地公叹了口气,用那拐杖,轻轻敲了敲地面,仿佛在讲述一个困扰了他许久的、无解的难题:
“只是,咱们这位城隍爷,最近可是遇到了一件,头疼了上百年的大麻烦。”
“他现在,整个人都焦头烂额,连日常公务都顾不上了,更别说……批什么文件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寻,那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你懂的”的意味:
“你现在去找他,别说批文了,能不能见到他的人,都是个问题。”
林寻的眉头,再次皱了起来。
百年的麻烦?
能让一位城隍爷,头疼上百年都解决不了,连日常工作都顾不上的“麻烦”,会是什么?
他心中,隐隐有了一种预感。
或许,这又是一个新的“业务机会”。
但首先,他得知道,那麻烦,究竟是什么。
“土地公,”他开口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诚恳的请教,“那城隍爷遇到的,究竟是什么麻烦?能跟我说说吗?”
土地公看着他,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光芒。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思考,该不该说。
最终,他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道:
“这事,说来话长……”
他的目光,透过便利店的玻璃门,望向那遥远天际、城隍庙所在的方向,眼神中,带着一丝深深的无奈与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