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打上来了，得卖。
陈阳头一天打了十来斤鱼，第二天打了二十来斤，第三天打了三十来斤。鱼越打越多，桶装不下，于大爷翻出一个旧泡沫箱，箱体磕了几个角，绑着几道塑料绳，勉强能用。鱼装在箱里盖上湿布保湿。于大爷说够了，再多了卖不完就不新鲜了，不新鲜就卖不上价了。
陈阳推着于大爷那辆破自行车，车后座绑着泡沫箱，往镇上的鱼市走。路不平，坑坑洼洼的，箱子在车后座上颠来颠去，鱼在里面蹦跶，水洒了一路，在黄土地上留下一道湿痕。到了鱼市他把箱子解下来放在地上，蹲在箱子后面等着。鱼市在码头边上是一排铁皮棚子，棚子底下摆着几十个塑料盆，有卖鱼的卖虾的卖螃蟹的卖贝类的。空气里全是腥味，海腥跟阳光混在一起。卖鱼的人扯着嗓子吆喝，声腔拖得老长在三根铁皮梁之间来回撞。
陈阳不会吆喝。
他蹲在箱子后面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人往他箱子里看一眼他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那人走了。旁边卖鱼的胖大姐嗓门大得能掀翻棚顶，“新鲜的海货便宜了便宜了！”她一嗓子能撂倒半条街。陈阳学着她的样子试着喊了一声，声音像蚊子叫胖大姐没听见，他自己先红了脸。
第一个来问价的也是个胖婶。陈阳报了价，胖婶皱了一下眉头嫌贵，陈阳说这是今天早上刚打的，新鲜。胖婶蹲下来翻了翻鱼，翻了一条看鳃又翻了一条看眼，鱼的鳃还是红的眼睛还是亮的。她又嫌鱼小。陈阳说小的是黄花鱼，大的也有在底下压着，扒开上面的小鱼把底下那条一斤多的黄花鱼翻出来。胖婶看了看价格比小鱼贵了不少。她想了片刻要了那条大的又挑了几条小的。她把钱递给陈阳的时候问了一句刚干这行吧。陈阳嗯了一声。不会吆喝可不行，卖东西光等人来问价你卖不出去，你得把嗓子喊开了把人喊过来。
上午的鱼卖了大半。剩下的几条鱼不那么新鲜了鳞掉了好几片，眼睛有些发浊，鳃也不那么红了。陈阳蹲在箱子后面等着。太阳升到头顶晒得头皮发烫。他从口袋里掏出干粮啃了一口，干粮是玉米面饼子硬邦邦的噎得慌。他拧开水壶灌了一口水，水是早上灌的已经不凉了。
下午鱼的行情更差。买鱼的人少了，剩下的鱼卖相也不好。他在鱼市磨蹭到太阳偏西，才把最后几条鱼便宜处理了。卖鱼的收入刨掉油钱挣得不多，比他预想的少了不少。他蹲在码头边把皱巴巴的票子一张一张地理平整，用橡皮筋扎好放进贴身口袋最里层。鱼卖得不好，但挣钱了。虽然不多，也是挣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他就推着自行车往鱼市赶。路上他把于大爷昨天下午教他的那些卖鱼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鱼要摆得整齐，大的在上小的在下，鳞光要迎着太阳，好的摆在外面，不好看的压在底下，先把好的卖出去，剩下的就好处理了。
他选了一个靠路口的位置来回搬了好几次箱子才定下来，把鱼一条一条地码好，大的在上小的在下，鱼头朝同一个方向，鳞光的一面迎着太阳。他蹲在箱子后面深吸了一口气，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挤出一句“新鲜的鱼便宜了——”声音干哑，像破锣。旁边卖鱼的老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太阳升高了，鱼卖得比昨天快。胖大姐的嗓门隔着一排摊位都能听见，一声接一声把人都拢过去了。陈阳卖不过他。他把箱子搬到靠近路口的地方，那里人多一些买鱼的顺手可能看一眼。
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蹲下来翻了翻鱼，问他这鱼新不新鲜。陈阳说今天早上刚打的。那人看了看鱼鳃又看了看鱼眼，点了点头，要了几条大个的。
一个老太太带着孙女来买鱼。小女孩趴在箱子边上看鱼，伸手想摸被老太太拍了一下手背。陈阳从箱底挑了一条小一点的黄花鱼递过去，小女孩抱着鱼咯咯笑。老太太问了价没还价，把鱼买了。
到中午鱼卖完了。他数了数钱比昨天多了一些。骑车回去的路上路过供销社，停下车进去买了一包红糖一包茶叶，红糖是给他娘的茶叶是给于大爷。把红糖和茶叶放在车筐里，推着车出了供销社的门，走了几步又折回去买了一包糖块，用草纸包着纸绳十字花扎好塞进怀里。
他回到于大爷家的时候于大爷正在灶房做午饭。陈阳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于大爷回头看见了他手里的东西。
“买了啥？”
“茶叶。给您。”
于大爷接过茶叶，翻来覆去看了看。他对茶叶没什么讲究，供销社的茶叶在他嘴里都是一个味儿。但他没说什么，把茶叶放在灶台上了。
“鱼卖完了？”
“卖完了。”
“今天的鱼比昨天多了？”
“嗯。”
于大爷把锅盖盖上，弯腰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舌舔着锅底，锅里咕嘟咕嘟地响。于大爷蹲在灶前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卖鱼的窍门你慢慢就会了，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你今天比昨天强。明天比今天更强。”
陈阳把红糖放在桌上，从怀里掏出那包糖块放在红糖旁边。于大爷扫了一眼没问这是什么。陈阳把糖块拆开递了一块过去。于大爷接过糖块放进嘴里。
第二天下午陈阳到镇上给娘寄钱。银行的柜台很高，他把钱和汇款单一起递进去，玻璃板后面那个圆脸的女营业员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头数钱，撕下回单递出来。他的手指按在汇款单上，指头有些抖。他看着那个数字——比他预想的少。
娘一个人带着弟妹，日子紧巴。以前是他在东北收货，钱虽不多但月月有，隔段时间还能往家寄一些。现在在海边打鱼收入不稳定，今天多了明天少了，海也不保证他每天都能打到鱼，更不保证每天都能卖上好价。
他站在邮电所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有人在邮局门口等汇款，有人推着自行车后座上绑着货，有人挑着担子脚下生风。他把回单折好放进口袋，口袋鼓鼓的用手压了压，明天早起去赶海，多捡些蛤蜊总能补贴一些。蛤蜊价虽贱，但积少就能成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