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浪过后的第三天，于大爷才重新提起出海的事。这两天他检查了船身，修补了几处被海浪撞松的木板，又把发动机拆开擦洗了一遍，换了火花塞，加了机油，重新调试了怠速。他蹲在船尾手上沾满了黑油，用棉纱把零件一样一样擦干净，再一样一样装回去。陈阳给他递工具打下手，递扳手递螺丝刀递棉纱。于大爷不说话，他也不说话，船坞里只有工具碰撞的叮当声和海浪拍打码头的哗哗声。
“明天可以出了。”于大爷把引擎盖盖上，用布擦了擦手站起来，腰响了一下。“你今天早点睡，明天天亮就走。”
陈阳嗯了一声，回到屋里躺在床上，睡不着觉。他把那几张渔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从撒网的手法到收网的节奏，从网眼的大小到铅坠的轻重。他把于大爷教他的那些口诀翻来覆去地默念，念到后面忘了前面，念到前面又忘了后面像炒夹生饭。
天没亮他就醒了。
海面很平，风不大。发动机的声音比平时轻快，船尾拖出的浪花也白了许多。于大爷把船开到一处海面熄了火。四周静下来，只有船底水流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像有人在打呼噜。于大爷从帆布包里掏出网递过来。陈阳接过去的时候手心有些出汗，他在裤腿上擦了一下，又攥紧了网。
他站起来。
船晃了一下他稳住。他把网拢在手里，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面对着海面，把网撒了出去。
网在空中张开了。他以前撒网网总是张不开，像个没撑好的伞歪歪斜斜地落水。这次网在他头顶上圆圆的，像一朵炸开的烟花，铅坠均匀地散开带着网身沉入水中，落水的声音又闷又沉。
于大爷没说话。陈阳能感觉到老人的目光在背后看着，那道目光没什么重量，风一吹就飘散了，但他还是感觉到了。
他等了片刻，开始收网。绳子绷紧了有些分量，他一下一下地往船上拽，胳膊使不上劲就用腰顶住船舷借着身体的力量往后倒。手被绳子勒得生疼，指甲盖发白。
网底露出水面，水哗哗地流，网里有银光在闪。
鱼在网里蹦。他把网拖上船，网底兜着十几条鱼在甲板上乱跳。黄花鱼居多，还有几条鲅鱼和一只张牙舞爪的梭子蟹。陈阳蹲下来把鱼一条一条地捡进水桶，手有些抖，不是怕，是亢奋——亢奋从手指尖传到肩膀，从肩膀传到胸口，堵在那里散不开。
于大爷走过来往桶里看了一眼，蹲下来把那条梭子蟹拎起来看了看放回桶里。他站起来把舵柄推了一下，发动机突突突地响起来，船头调转方向。
“这就回去了？”
“不回去你想在海上过年？这网鱼先拿去卖，卖了钱换网。你那张网老了该换了。”
陈阳愣了一下。
“这些鱼是我打的？”
“你撒的网你收的网，不是你是谁？我帮你拉了一把，那不叫打鱼那叫帮忙。”
陈阳低头看着桶里的鱼。
“大爷——”
“别大爷了，把鱼捡好，别让它们蹦出来。”
陈阳蹲下来把蹦到甲板上的鱼捡回桶里。有一条黄花鱼蹦得远差点掉回海里，他扑过去抓住了，手心攥着鱼滑溜溜的鳞片沾了一手。他把鱼轻轻放回桶里，鱼在桶里甩了一下尾巴，溅了他一脸水。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笑了。
船靠了码头，于大爷把缆绳系好。陈阳提着水桶走在后面，鱼在桶里挤来挤去，水洒了一路。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
陈阳把那桶鱼提到镇上的鱼市。鱼市在码头边上，一排铁皮棚子下面摆着几十个塑料盆，盆里装着各种各样的海货，空气里全是腥味。他把桶放在一个空摊位上，蹲在桶边等着。有人过来问价，他报了价，那人嫌贵走了。又有人过来问，他又报了价，那人还了价他同意了。鱼一条一条地被挑走，钱一张一张地收进口袋。
卖到最后剩下那条梭子蟹。一个老太太蹲在桶边看了半天用手拨了拨蟹腿，蟹腿还在动。老太太问多少钱，陈阳报了价老太太没还价直接掏了钱。他接过钱，把钱和口袋里的那些叠在一起卷成一卷，攥在手心里。
他回到于大爷家的时候，老人正在院子里补网。梭子在网眼间穿梭，线走得又快又匀，打了结，收了眼。
“卖了？”
“卖了。”
“多少钱？”
陈阳把钱掏出来数了一遍，把钱放在于大爷面前的石桌上。于大爷看了一眼，没动手。
“你拿着。买网。”
“大爷，这是你的鱼——”
“你的鱼。你撒的网，你收的网，你卖的鱼。我就在船上坐着，那不叫出力。”
陈阳把钱攥在手心。纸币被他攥得有些皱，他低头把皱褶抚平。
“去镇上买张新网。旧的不行，铅坠轻了，网眼也大了，撒不远也收不深。打不到大鱼，连小鱼都打不多。你换个新网，明天再出海试试。”于大爷低下头，梭子又动了起来。
陈阳把钱揣进兜里，手在口袋里攥着那卷钱。
“大爷，明天还你。”
“不用还。你打了鱼请我吃一顿就行。”
第二天，陈阳的新网下了水。网是镇上新买的，尼龙线，铅坠比旧网重了不少，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撒出去水花比旧网大。收网的时候胳膊使不上劲，腰顶着网绳一下一下地往后倒，绳子勒进手心，每一寸都像在跟海拔河。
网拖上来的时候陈阳愣了片刻。网底挤满了鱼，黄花鱼、鲅鱼、带鱼，还有几条说不出名字的杂鱼在一起翻滚，银色的鳞片在阳光下刺得人睁不开眼。
于大爷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往桶里看了一眼。
“够本了。”
陈阳蹲下来把鱼一条一条地捡进水桶。鱼在网里蹦跶他的手被鱼鳍划了一下，血珠子从指缝里渗出来，他没停。
太阳在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那桶鱼放在船舱里，水花溅起来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于大爷发动了船，突突突的响声在海面上散开。陈阳把手伸进水桶里摸了摸那条最大的黄花鱼，鱼尾巴甩了一下，手心凉丝丝的。
于大爷掌着舵，没看他，嘴角动了一下又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