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
杠铃被砸回深蹲架上，连特种钢材都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撕裂了训练室里近乎凝固的空气。
热身完毕后，星落泉没有片刻停歇，转身便跨上了重力跑步机。
她将阻力调到了一个足以让普通运动员双腿折断的数值，显示屏上都开始红色警告。
汗水早已浸透了她那件印着“最强”字样的运动背心，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与她娇小身形极不相称的线条。
汗珠顺着她浅粉色的发梢滴落，砸在高速运转的履带上，瞬间被甩向后方，蒸发成一团白雾。
整整一周。
自从江濯吾坦白了那段“锈带之龙”的陨落史，她就再也没有去过医院，也没有拨通过一次通讯。
每天，她唯一会做的，就是点开手环上那个代表着江濯吾生命体征的监测投影，确认它依旧稳定，然后便一头扎进训练室，用足以摧毁钢铁的训练量来麻痹自己，仿佛只要身体足够疲惫，那些盘踞在脑海中的混乱思绪就会被一并榨干。
她赢了。
三天前，她以毫无争议的全胜姿态，拿下了新星城赛区个人赛八强的席位，获得了前往下一阶段——“摇篮”新星训练营的资格。
明天，她就要启程。
但是这个足以让任何新人都兴奋地睡不着觉的事，星落泉却感觉有些抗拒。
训练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塞西莉亚端着一杯散发着冷气的电解质饮料走了进来，脚步轻踩在地板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倚在门边，看着那个在重力机器上疯狂奔跑的小小身影，黑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显示屏上刺眼的红光。
“再这样下去，”她终于开口，声音温柔又带着揶揄，“这台G-Runner 7型跑步机恐怕是要殉职了。”
“啰嗦。”星落泉头也不回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脚下的速度却丝毫未减。
“明天就要出发了，泉，”塞西莉亚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前往‘摇篮’的穿梭机是早上八点起飞。”
“知道。”
“行李都收拾好了？”
“……没什么好收拾的。”
“是吗？”塞西莉亚轻笑一声，缓缓踱步上前，将冰凉的饮料杯贴在了星落泉滚烫的后颈上。
“呀——！”
突如其来的冰凉刺激让星落泉炸毛跳起，猛地按下了跑步机的紧急停止按钮。
履带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骤然停下。
她转过身，怒视着一脸无辜的塞西莉亚，琥珀色的眼睛里燃着火焰。
“你干什么！”
“给你降降温。”塞西莉亚晃了晃手中的饮料，微笑道，“毕竟，有些人似乎打算把自己的大脑也一起练成肌肉，那可就麻烦了。”
星落泉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周的沉默，一周的回避。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手环上的生命体征，”塞西莉亚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些，“只能告诉你他还活着，但不会告诉你，那个躺在病床上的人，是不是也在等你去看他。”
“我……”星落泉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状态很好。”
“这不是状态好不好的问题，泉。”塞西莉亚将饮料塞进她的手里，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明天你就要离开这座城市，前往一个全新的舞台，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你都不会再回来，你真的打算，就带着这种……像信号中断一样的‘滋啦’声，离开吗？”
信号中断……这个比喻怪怪的，却让星落泉的心猛地一抽。
她脑海中闪过那回放里，年轻的江濯吾那张因狂傲而扭曲的脸，和他最后因惨败而空洞绝望的眼神。
道理她都懂。
她不再怨恨师父的过去，甚至……为那份跨越了十七年的悔恨与痛苦而感到心疼。
可正因为如此，她才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该说什么？“师父，我看了你当年输掉比赛的录像，你好逊哦”？还是“没关系，谁都有犯错的时候”？
不行，无论哪一种，听起来都像是在他血淋淋的伤口上撒盐，还是那种带孜然粉的。
“你把这次谈话，当成了一场你还没准备好的决赛。”
塞西莉亚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轻叹一声，语气柔和，“但你想错了，这不是决赛，泉，那个亲手锻造了你这颗星星的人，理应在你划破天际之前，为你送行。”
她伸出手，轻轻拂去星落泉额前被汗水粘住的发丝。
“什么话……怪矫情的……”星落泉的眼神左右躲闪，想打开塞西莉亚的手，但是不知怎的没有行动。
“去吧，去听听他想说什么，也许他只是想骂你一顿，让你在训练营里别像他当年那么蠢，也许他只是想亲口告诉你，他为你骄傲。”
星落泉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训练室里只剩下她粗重的呼吸声，和天花板上通风系统发出的微弱嗡鸣。
“……还是不想去。”
“当然，你可以做任何决定。”塞西莉亚笑了笑，伸出手在身前一划，不知从哪儿投影出来的全息画面出现在星落泉眼前。
“只是，你的手环监测的只是简单的生命体征，要知道，对于晚期病人，任何生理或心理上的波动都会影响到身体恢复……”
塞西莉亚指着投影上那个起伏的曲线，“江先生这段时间，情绪低迷，睡眠严重不足……”
星落泉猛地抬起头，将手中那杯还冒着冷气的饮料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一路滑下。
她将空杯子重重地放在一旁的器械上，没有看塞西莉亚，只是用毛巾胡乱地抹了一把脸，转身就朝训练室外走去。
“我去洗个澡。”
通往江濯吾病房的走廊洁白得晃眼，星落泉跟在塞西莉亚身后，双拳攥得死紧。
刚刚在楼下，她差点就临阵脱逃了，最后还是被塞西莉亚半推半拽地拖进了电梯。
病房的门开着。
江濯吾正靠在床上，窗外的阳光给他镀上了一层苍白的轮廓。
他的气色比两周前星落泉刚见到他时好了太多，不再是那副枯槁模样。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
当他的视线与星落泉的目光在空中相撞时，两人同时僵住了。
空气瞬间像凝固了一般。
星落泉死死盯着地板上的一条接缝，好像要用眼神把它烧穿。
江濯吾则将脸扭向窗外，下颚线绷得爆出青筋来。
谁也不肯先开口，这师徒二人别扭起来的模样，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咳。”
最终，还是塞西莉亚用一声轻咳打破了这令人尴尬的沉默。
她优雅地走到病床边，将一束刚刚买的白色花束插入花瓶中，动作从容不迫。
“江先生，泉明天一早就要出发去‘摇篮’了。”她一边整理着花瓣，一边用轻快的语气说道，仿佛只是在闲聊家常，“出发前，她有些话想对你说，是关于……她这两天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
她说着，朝星落泉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
星落泉猛地抬起头，用一种“你怎么啥都往外说”的眼神瞪着星落泉。
塞西莉亚略微挑眉，不再看星落泉，继续整理着花瓣。
泉深吸一口气，直视着江濯吾的侧脸。
“我不会加入‘街斗之王’。”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干涩，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江濯吾的肩膀微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星落泉攥紧了拳头，继续说道，语气越来越坚定，越来越响亮：
“我要去‘摇篮’，我会把所有能学的东西，都塞进我的脑子里，不光是格斗技巧和源流控制，还有团队战术、情报分析、媒体应对……所有你当年不屑一顾的东西，我全都要学！”
她向前踏了一步，病房里回荡着她清亮而又倔强的声音，那声音里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火焰。
“而且，我不会一个人战斗。”
这句话，终于让江濯吾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头。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映出了星落泉那张混杂着决心与稚气的脸。
“我会找到自己的同伴，建立属于我自己的团队！”星落泉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地宣告，“我绝对、绝对不会重蹈你的覆辙！”
话音落下。
整个病房死一般的寂静。
星落泉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刚才那番话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
江濯吾定定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眼睛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看不出半点波澜。
就在星落泉几乎要被这沉重的寂静压垮时，他那干裂的嘴唇，忽然扯动了一下。
“呵……”
一声轻笑，从他的喉咙深处溢了出来。
“口气不小啊，丫头。”
他靠回床头，缓缓闭上了眼睛，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就……滚去试试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