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白榆将手搭在垛口上,望着远处冰封的黄河,语气不急不缓,“他在等。等我们军心涣散,等他万事俱备。”
她转头看他,唇角勾起一抹从容的弧度,“不过这又何尝不是咱们的机会。关外的粮囤在稳步囤储,各地暗线在持续收拢流民、整补兵甲。散在中原的戏班也不会停。戏文照唱,人心照蚕。”
她收回目光,语气笃定,“他蛰伏,是为万无一失。我们蛰伏,是为先发制人。等雪化了,他看见的,不会是一支困守孤城的残军,而是一支已经整编完毕、蓄势待发的虎狼之师。”
腊月二十三,小年。
上京城落了一场细雪,从午后落到傍晚,在御书房的琉璃瓦上积了薄薄一层,被廊下宫灯映出一层冷淡的光。
萧景泽坐在龙案后,面前摊着三封刚到的加急密报。
第一封来自锦衣卫:戏文已传入河南、山东,开封城隍庙庙会上连演三出,观者如堵,甚至有戍卒换了便装混在人群里。
第二封来自潼关大营:军中流言虽经弹压,仍在私下流传,随戏文蔓延,根基渐深。
第三封来自江南,漕运总督再次上折:运河沿岸已有饥民聚集,民变迹象初显,恳请朝廷拨款赈灾。
他把三封密报并排搁在案上,烛火在他眼底明灭不定。
过了半晌,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笑声冷得像殿外未化的寒冰。
“凉州那边,倒是出了个懂戏的。”
他拿起最上面的那封密报,就着烛火点燃。信纸在火焰里卷曲变黑,落进案角那尊青玉笔洗里,浮在水面上,像几片烧焦的蝶翼。
大太监跪在地上,额角贴着冰冷的金砖,小声问,“陛下,要不要再增兵潼关,严查各地戏班?”
“不必。”萧景泽轻轻摇头,“戏文越查越火,越禁越有人看。他们想让朕跟他们在戏台子上纠缠,朕偏不如他们的愿。”
“传旨给江南布政使司。”他指尖轻叩龙案,一字一顿道,
“从先前抄没三家带头抗税乡绅的赃银里,划出十万两专项赈灾,下发运河沿岸饥民。所有赈银支出造册张贴公示,地方官吏但凡克扣分毫,就地革职抄家。”
大太监愣了一下,随即躬身领旨。
他知道陛下这一手有多狠!
用“反贼”的钱救百姓,既解了江南燃眉之急,又堵了天下人的嘴。谁再敢说朝廷横征暴敛,谁就是在替那些被抄家的劣绅说话。
萧景泽看着他退出去,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十万两银子,买江南半年的安稳,太值了。
他伸手拂开案上散落的朱批,取过一张崭新的明黄宣纸。
握着朱笔的手很稳,指节却微微泛白,那是用力到极致才有的颜色。
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他的眼神冷得像殿外的冰雪。没有犹豫,没有迟疑,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写到“忠烈王”三个字时,朱笔顿了顿,墨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抬眸,望了一眼墙上挂着的西北舆图,凉州的位置被朱砂圈了一个圈,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
他想起许多年前,赵弘谨带着年幼的赵璟进宫赴宴,在御花园里,那个孩子怯生生地叫他“殿下”。
那时他母妃还不是贵妃,他也不是先帝最宠爱的皇子,而彼时的赵弘谨,已是手握西北重兵、权震朝野的一方藩王。
谁也没想到,二十年后,他会亲手给这位昔日的藩王写下追封的圣旨,用最体面的方式,捅最致命的一刀。
他收回目光,继续落笔。最后一个字写完,他放下朱笔,眼底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大太监看着那道圣旨,面色煞白,“陛下,这,这岂不是等于承认先帝和你......”
“承认什么?”萧景泽打断他,讥笑道,“我只承认赵弘谨是忠烈,赵璟是孝子。我可没说,是谁杀了他们。”
他目光冷得像淬了冰,“如今凉州那群人,不过是一群跟着顾长庚作乱的反贼。他说是我与父皇杀的,便是我与父皇杀的了么?就算有人信,那又怎样?”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殿外银装素裹的重重宫阙。
“我给了他们追封,给了他们谥号,给了他们配享太庙的体面,还给了凉州军十万两白银。我把天下人想要的‘公道’,明明白白摆在了他们面前。”
他转身看向大太监,眼底全是算计,“现在,顾长庚要是再起兵,他就不是为忠良复仇了。他是在‘朝廷已经给了公道’之后,依然要裹挟百姓,割据称王。到时候,他就从义士,变成了反贼。”
他冷笑一声,“他压下圣旨,百姓会说他心虚,不想让大家知道朝廷已给公道。他公开圣旨,百姓只会问:既然朝廷认了忠良,为什么还要打仗?这道圣旨,是他进退两难的局。他接不接,都输了人心。”
他走回龙案前坐下,拿起那卷早已拟好、盖上玺印的御驾亲征诏书,缓缓卷起,搁在奏折最上层。
“这道圣旨,朕不会现在发。等开春第一战打赢,朕再御驾亲征,一举平定凉州。到时候,天下人只会记得朕是平定天下的中兴英主,没人会再去翻那几年的旧账。”
说完,他又提笔写下第二道“招安”的圣旨。
【朕承天命,不忍加兵。西北将士,皆朕赤子。今特赦西北上下,既往不咎。凡愿归顺朝廷者,官复原职,另加封赏。】
“朕给凉州军一个选择。”他将招安旨意搁在追封圣旨旁边,“他们若接了招安,凉州便不是叛军,朕也不必兴师动众。他们若不接,那便是自绝于朝廷,朕再出兵,便是平叛,名正言顺。”
同一天,凉州的讨逆檄文也从西北传向东南。
两道文书在冰封的黄河河面上交错而过,马蹄声踏碎薄冰,也踏碎了这个冬天最后一丝虚假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