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凉州。
岁末的残雪簌簌落满庭院,寒风卷着雪粒子,刀子似的刮过回廊,吹得廊下那几盏新挂的红灯笼左摇右晃,将刚积攒起的年味也吹散了几分。
陆白榆带着一身寒气踏进书房,指节冻得微红,将一封密报按在案上,“凤姑来信了。”
顾长庚背对着门,身形挺拔如松,目光沉沉落在墙上的舆图间。闻声,他缓缓转过身,接过密报,目光快速扫过。
【朝廷调拨抄家所得十万两赃银,全数赈济江南沿岸流民;另,新帝追封忠烈王的圣旨,已自京城发出,正日夜兼程奔赴凉州。】
“用抄家银赈江南的灾。这一手,比增兵潼关更刁钻。”顾长庚指尖在冰冷的案几上轻轻一叩,声音沉了下去,
“原指望开春江南民变能牵制他,他倒好,借刀杀人,拿劣绅的血肉去堵流民的嘴,国库纹丝不动。咱们这步棋,怕是要落空了。”
“无妨。民心若是一道圣旨、几两银子就能收买,这天下早太平了。”陆白榆唇角那点惯常的笑意淡了,眼神却依旧沉静,
“十万两,够填几张嘴?能暖几个冬?江南的灾是缓了,可天下的穷根还在。你看那流民,不还是一拨拨往西北涌?他想用这点银子买一个安稳冬日,堵住悠悠众口,痴人说梦。至于那道追封圣旨......”
她眼底掠过一道冷光,“无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正月初五,凉州。
明黄的圣旨被驿使恭敬地捧到顾长庚面前。
锦匣开启,两道旨意并陈:一道是追封忠烈王的恩典,墨色工整端方;一道是招安凉州军的敕令,字迹力透纸背。
同一个人,同一支朱笔,在同一张龙案上,同时写下了安抚与杀机。
【西北王赵弘谨为国守疆,忠勇可嘉,追封忠烈王。其世子赵璟,殉父殉国,追封忠义世子,配享忠烈王庙。凉州军守土有功,赐银十万两。】
顾长庚沉默着将圣旨合拢,放回案上。脸上无波无澜,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陆白榆无声地走进来,目光扫过那刺目的明黄,便已明白他眉眼间的忧色从何而来。
她拿起圣旨,一字一句看完,忽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这一手,确实像萧景泽的风格。”她指尖点在招安敕令上“既往不咎”四个字,目光转向一旁的韩柏,“这四个字,是叫我们忘了王爷怎么死的,还是忘了世子怎么没的?”
韩柏的眼眶瞬间赤红一片,大掌死死攥住腰间的刀柄,喉头滚动了几下,才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夫人,末将忘不了。王爷的仇、世子的恨,刻在骨头上,这辈子都忘不了!”
“新帝倒是‘大方’。”许敬亭的声音沉沉地从门口传来,带着压抑的怒火,
“一个谥号,十万两银子,再加一句轻飘飘的‘既往不咎’,就想让西北军放下刀?他把王爷和世子当什么了?把我们这些跟着王爷在边关喝风咽沙的兄弟们,又当什么了?!”
“他在圣旨里藏了刀。”顾长庚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既往不咎’?那是淬了毒的蜜。他要的就是人心浮动,要的就是猜忌丛生。招安是假,让被招安的人自相残杀才是真。今日这圣旨,最毒的不是追封,是这‘赦免’二字。”
韩柏额上青筋暴跳,“他做梦!他以为谁都跟他一样是背信弃义的小人?咱们西北军的骨头,硬着呢!”
“追封忠烈王,配享太庙,面子给足了死人。”陆白榆拿起追封圣旨,语气里满是讥诮,
“可他只认王爷是忠臣,却绝口不提忠臣是被谁害死的!这圣旨最虚伪之处就在这儿:他把‘公道’给了死人,却把真凶藏在体面的文书后面,当它不存在。”
“至于招安,是给活人台阶。”她的指尖重重敲在招安敕令上,
“接?西北军就是‘待罪之身。认了朝廷之前对凉州的不公都是对的,认了王爷的死是场误会,认了刘翀的罪、他萧景泽的罪,统统不存在!不接?好,我们就是‘自绝于朝廷’的反贼,他再出兵,名正言顺。”
她目光如出鞘的利刃,看向顾长庚,
“他想告诉天下人,朝廷仁至义尽,凉州若再起兵,便是不忠不义。若我们一把火烧了这圣旨,正中他下怀。他会说凉州心虚,不敢让百姓知道朝廷的‘恩典’。所以,这圣旨,不能接,也不能烧。得让所有人都看见,让全天下都看清楚,凉州为何还要战!”
“夫人说得对。一个谥号,十万两白银,一句‘既往不咎’,就想买断王爷一家三口的性命?他错了!”顾长庚沉默了许久,再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金铁交鸣,
“凉州的恨,是金山银山也买不断的!王爷临终前说:‘凉州可易主,不可易姓。’他不是叛臣,不需要谁的赦免。”
他霍然起身,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素白宣纸。提笔蘸墨,笔锋如刀,力透纸背,在白纸上刻下两行惊雷般的字句。
写罢,他将告示递给陆白榆,眼底那点极淡的笑意,带着凛冽的锋芒。
“明早,和这两道‘恩旨’并排,贴在城门上。让天下人都看看,朝廷给的‘公道’,凉州认不认,百姓认不认。”
正月初六清晨,凉州城墙。
三张告示并排贴在冰冷的青砖上。
两张是萧景泽的圣旨:绫锦明黄,玉玺鲜红。一道追封,笔墨工整,给死人盖棺定论;一道招安,字字千钧,给活人铺设台阶。
一张是顾长庚的告示:白纸黑字,墨迹淋漓,只有两行字,却像两把出鞘的利剑:
【王爷临终言:凉州易主不易姓,不落刘氏与新皇!】
【西北王要的不是谥号,是血债血偿!】
城楼下,人头攒动。议论声像潮水一般,此起彼伏。
有人指着圣旨低声道:“朝廷到底是认了,追封了忠烈王,还给了十万两银子,还说不追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