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旁边立刻有人指着那白纸黑字反驳道:“认了顶个屁用!王爷要的,是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吗?追封说得再好听,王爷的血能倒流吗?世子的命能回来吗?!”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卒从人群中挤出来,哑着嗓子吼道:“王爷的命都没了,银子顶个鸟用!拿招安换人命,天底下没这个理。”
“对,没这个理。”身后的凉州旧部齐声怒吼,声浪撞在城墙上,
“纵使他搬来金山银山、说尽好听的话,王爷一家三口也不能死而复生。既往不咎?老子还没追究他弑杀忠良的罪,他倒先来‘既往不咎’了。”
声浪在寒风中飘荡,被风送出很远。
不知是谁,开始高声念那告示上的字,“西北王要的不是谥号,是血债血偿!”
一遍,两遍......念的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响,汇成一股洪流,如同黄河冰层下积蓄了一冬的力量,终于挣破束缚,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连脚下的城墙都在微微震颤。
顾长庚独立城楼,静默不语。风从冰封的黄河上游卷来,裹挟着细碎的雪沫,抽打在他脸上。他望着远方那片被坚冰覆盖的苍茫河面。
他知道,文战已先于武战打响。第一滴血,已无声落在了凉州城头。
他更知道,春天快要来了。当冰雪消融,黄河解冻,那两张贴在城楼上的纸,将乘着春风,传遍万里山河。
而那时,十四万西北儿郎锋利的刀锋,将用最滚烫的方式,为这“血债血偿”四字,写下凉州铁骨铮铮的回答。
正月十九,苏州。
铅云低垂,细雪簌簌,落在河道两岸黛瓦的沟垄里。
观前街的老同兴茶楼,人声鼎沸,热气蒸腾。挑担的脚夫、拨算盘的账房、漕帮刚下工的伙计,挤满了堂口。茶气混着旱烟,把个茶楼熏得雾气昭昭,人影都模糊了几分。
这几日《雪冤记》正讲到紧要处,本就场场爆满。昨日苏先生透了口风,说今日有新篇,天不亮就有人来抢座。掌柜的把后院条凳都搬空了,门槛上还蹲着几个听蹭的。
苏先生立在台上,怀里抱着那把磨得油亮的旧琵琶。他今日没穿常穿的灰布长衫,换了件洗得发白、袖口毛了边的青衫,却浆洗得极是干净利落。
台下有熟客,压着嗓子跟旁人道:“这位爷,早年可是江南名角儿,给贵人们唱堂会的。”
旁边那人只“啧”了一声,并未言语。
苏先生指尖在弦上轻轻一拨,不高,却像有魔力一般,满堂的嘈杂顿时安静了下去。
“诸位,今日不讲《雪冤记》。”他把琵琶轻轻搁在案上,从怀中摸出一卷纸。那纸边被反复折叠摩挲,已然起了毛。“老朽昨日得了一份西北来的檄文,一字一句,不敢妄动。今日,就在这儿,念与诸位听听。”
他展开纸卷,枯瘦的手指在纸面上缓缓抚过,像在摩挲一块冰冷的墓碑。
“凉州讨篡逆檄。凉州都护府、西北王旧部,谨以天地为证、黎庶为名,檄告天下:自古帝王受命,必以德配天,以仁抚民。然萧氏父子,豺狼之性,蛇蝎之心。弑兄篡位,鸩杀忠良,矫诏夺权,横征暴敛。滔天之罪,罄竹难书。”
台下“嗡”地一声,起了骚动。茶碗碰翻的脆响,烟杆悬在半空的僵滞,还有人下意识往门口睃了一眼,眼底掠过一抹惊惶。
苏先生恍若未闻,依旧用那抑扬顿挫、带着戏腔的调子,不疾不徐地念:
“先太子怀瑾,仁德睿智,礼贤下士,乃皇祖父所立之储君,天下归心之正统。然萧贼窥伺大位,勾结内廷,构陷巫蛊之冤,以鸩酒一杯,弑兄于诏狱!天地为之变色,朝野为之噤声。萧贼持鸩入狱,事后更以矫诏篡改先皇遗命,夺正统而自立。此乃弑兄篡位之第一罪。”
琵琶弦“铮”地一声锐响,如裂帛撕空。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西北王赵氏弘谨,忠勇为国,镇守凉州二十载,乃大邺西北之柱石。萧景泽嫉其兵权重镇,忌其赤胆忠心,密遣太医王院正,以诊治为名,行鸩杀之实。更勾结外戚刘翀,劫掠雪盐,豢养私兵,软禁世子,逼其自戕。王爷临终,血书遗言:凉州可易主,不可落于刘氏与新帝之手!弑杀忠良,天人共愤!此乃谋害忠臣之第二罪。”
角落里,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漕帮汉子把粗陶茶盏重重砸在桌上,“好,真他娘的痛快!”
他嘴里大声吼着,眼眶却憋得通红。
苏先生声调陡然拔高,带着积郁二十年的悲愤:
“萧景泽篡位以来,穷兵黩武,横征暴敛。先有三皇子之乱,后有西南土司之变。国库空虚,便加征‘平叛税’,田赋每亩加征三成,商税另加两成,盐铁茶马另行加征核计。江南民力已竭,饿殍载道;中原流民塞途,易子而食。此乃残虐苍生之第三罪。”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三成田赋?我家去年交完税,连稻种都留不够,拿命交么?”
“松江我姐夫家,寒冬腊月饿死两口人,税吏还堵着门拍板子。”
“这他娘的哪是平叛?这是平咱老百姓的命!”
苏先生垂着眼,等那沸腾的怨怒稍歇,才又开口,声音沉缓却带着金石之音:
“此三罪者,件件有铁证。太医亲笔画押之供词、刘翀私藏之新帝密信、兵部存档之调令原文、太后割破指尖亲笔所书之《证冤书》。字字血泪,俱在案前,可昭日月,可质鬼神!”
满座一片死寂。掌柜的忘了拨算盘珠,账房手里的笔“啪嗒”掉在账本上,洇开一团墨迹。
就在这时,一个放风的伙计从人缝里挤到掌柜身边,耳语了几句。
掌柜脸色瞬间煞白,快步上台,声音压得极低,“苏先生,快走!府衙的差役......往这边来了!”
。那啥,檄文你们可能不太爱看,但我又不得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