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长老瞄了一眼一脸沮丧的郑千秋，那淡淡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太熟的陌生人：“老朋友？哼！我就看在老朋友的份上，才没请你出去。”
郑千秋一愣，他显然没有料到钱长老会这么说。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茫然：
“你这是什么意思？刚才那不过就是个玩笑，不至于这么小气吧？”
钱长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茶，不紧不慢地说：“与刚才之事无关。”
“那是为何？”
钱长老又缓缓放下茶杯，直直看着郑千秋。那目光忽然变得凌厉起来，像两把刀，狠狠地扎了过去：
“为何？”
他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
“郑千秋，你可还记得两百年前在我法云宗天枢峰顶说的那番话吗？！”
郑千秋微微一愣，表情逐渐凝重。
钱长老继续说道：
“当年我法云宗举办天门大会，你郑千秋力压群英，夺了化劲魁首，那时的你意气风发，风姿卓绝。那日，在天枢峰上，你当着四大宗门年轻一辈的面，说你执掌雷霆，便要裁决众生，要‘为天下正心，为世人正行’！你说这话的时候，多少人喝彩？多少人把你当成榜样？也正是因为如此，你我才有了两百年的交情！”
郑千秋的脸色再次变了。
钱长老又接着道：“可现在呢？你们震天教跟小千界开战，打得天昏地暗，祸害了多少无辜的平民百姓？！郑千秋！你不觉得脸红吗？你当年说的话是在放屁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砸在桌上，砸在墙上，砸在每个人心上：
“你——竟好意思喝酒？还有心情喝酒？！！！”
这一刻，屋里安静极了。蜡烛芯“啪”地爆了一个灯花，那声音在这寂静里显得格外响亮。
郑千秋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羞愧，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
钱长老的话余音绕梁，震得众人沉默了很久，久到蜡烛又爆了一个灯花。
郑千秋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像方才那样张扬，那样不可一世，而是低沉的、沙哑的，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面：
“老钱，你说得对。”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个大葫芦，葫芦口还有一丝酒液在缓缓渗出，在烛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宗门之争祸及凡人，的确是我们的过失……”
他的手指在葫芦上轻轻摩挲，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但是，老钱——”
他抬起头，看着钱长老，那双虎目里有一种墨羽翎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强者的骄傲，不是胜者的从容，而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上的、无处可退的沉重：
“你是法云宗大长老，你应该清楚，宗门的未来，不得不争！”
钱长老眯缝着眼睛，没有说话。
轻轻吐了一口气，郑千秋继续道：“裴臻已经严令教众约束行为了。可……震天教万千子弟，实在难以言行一致。有些疏漏……”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也在所难免。”
他说完这四个字，便不再开口。他就那样坐着，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着，像一座被风化了千年的石碑，依旧矗立着，却已经布满了裂痕。
钱长老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茶杯，将杯中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那股清苦的味道在舌尖上久久不散，像此刻弥漫在这间屋子里的一切。
“你来我这屋，”良久，钱长老开口打破了沉凝如水的空气，声音平淡了许多，“不只是为了找我喝酒吧？”
郑千秋抬起头，看着他，那双虎目里的沉重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洞察一切的光。
“当然不是。”
他坐直了身子，目光轻轻瞥了一下身旁目光清澈的赤龙真人，然后落在钱长老脸上：
“龙虎山的人除了有一膀子力气，其他一无是处。我本是来看看你们法云宗来的是谁，既然是你，那就更好办了。我想跟你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钱长老目光微凝，轻声开口。
郑千秋没有理会一旁咬牙切齿、青筋直冒的赤龙真人，把声音压得很低，继续说道：
“这大乘佛会，怕是大有蹊跷。”
钱长老的手指微微一顿。
赤龙真人的眉头也猛地挑了起来。
墨羽翎的心跳漏了一拍。
郑千秋继续道，声音依旧是那种低沉的、沙哑的调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哼！我震天教跟小千界打了这些年，对他们，不说知根知底，那也是洞若观火。摩诃耶那个老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格外锐利：
“有大猫腻！”
钱长老端着空杯，没有放下，也没有续茶。他只是看着郑千秋，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说下去。”他开口，只有三个字。
郑千秋点点头，将葫芦重新挂回腰间，双手搁在桌上，十指交叉。他的手指粗壮有力，指节上布满了老茧和伤疤，像老树的根须。
“你们是不是已经见到他了？觉得他怎么样？”
赤龙真人抢先开口：“太正常了。”
郑千秋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是太正常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们应该听到了传闻，摩诃耶身中奇毒，小千界这几个月大肆收购各种奇药。你们是不是以为，他中毒是我们震天教的杰作？”
钱长老并未开腔，赤龙真人又抢着问道：“不是你们干的？”
“当然不是！”郑千秋微微抬起头，不经意间，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浑然天成，“我震天教曾几何时屑于用毒！”
钱长老闻言眉头紧蹙。
郑千秋接着道：“你们今天见过他了，他可有中毒迹象？再者说，摩诃耶一个临仙境，岂是那么容易中毒？这消息的来源本就值得推敲，到底是谁放出来的消息？”
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消息就是小千界自己放出来的，为的就是这场大乘佛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