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上的晨光不像平原上那样温柔，而是带着一种凛冽的、刀锋般的锐利。那光芒从东边的山脊上倾泻下来，将整座拉贡雪山照得一片通明，雪面上反射着刺目的白光，像千万面镜子同时被点亮。
墨羽翎跟在钱长老身后，沿着一条青石铺就的小径，缓缓向小千界的深处走去。
小径两旁种着青竹，竹叶上还挂着清晨的露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窃窃私语。远处的雪山在晨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光芒，雪线之上，是终年不化的冰盖，冰盖之上，是一片澄澈得近乎透明的蓝天。
墨羽翎走在小径上，目光却不在那些美景上。他一边走，一边留心观察着周围的环境。看这条小径有多宽，能容几人并行；两旁的地势如何，有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远处的建筑分布怎样，哪座高哪座低，哪座连着哪座。
钱长老走在他前面，步伐不紧不慢，像在散步。可他的目光，也在看。他看的是更远的地方——那些隐藏在竹林深处的院落，那些依山而建的殿阁，那些在晨光中若隐若现的塔楼。
小径弯弯曲曲，在山间蜿蜒前行。每走一段路，就能看到一座佛塔或是一座经堂，白墙金顶，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芒。佛塔的塔尖上，挂着风铃，风吹过的时候，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叮叮当当的，像是有人在轻声吟唱。
“师祖——”墨羽翎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条路上，每隔五十步就有一座佛塔。”
钱长老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正常。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墨羽翎继续说道：“佛塔的布局不是随意的。我数过了，从我们住的地方到这里，一共经过了十二座佛塔。每一座佛塔的高度、大小都一模一样，塔尖上的风铃也一模一样——”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这种布局，像是一种阵法。”
钱长老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他回过头，看着墨羽翎，目光里有一丝惊讶。
“你能看出来？”
墨羽翎摇了摇头：“我看不出来。我只是觉得……太整齐了。如此整齐的布局必然有他们的深意。”
钱长老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这样的佛塔遍布小千界各处，这里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它们一共有一百零八座，合称‘百八梵塔’。百八梵塔构成了一个庞大的阵法，是小千界护山大阵的一部分，叫‘金刚鬘·百八梵塔大阵’。”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墨羽翎耳中。
“有一百零八座那么多？”墨羽翎微微一怔。
钱长老接着解释道：“一百零八——在佛门中，是个极有深意的数字。按照小千界的说法，人有一百零八种烦恼，佛珠有一百零八颗，敲钟有一百零八下，诵经有一百零八遍。每断一种烦恼，便多一分智慧；每多一分智慧，便离苦海远一步。”
“鬘，是花环的意思。金刚鬘，即金刚编织的花环。一百零八座佛塔，便是这一百零八颗珠子，以无形之力串联成环，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他抬起手，指着远处一座佛塔。
“这些佛塔的布局，暗合曼荼罗的方位——东南西北四方，各有二十七座，分属金刚界四智。东为阿閦佛，主大圆镜智；南为宝生佛，主平等性智；西为阿弥陀佛，主妙观察智；北为不空成就佛，主成所作智。”
他的手指缓缓移动，像是在空气中画出一个看不见的圆。
“而中央那座最高的白塔，也就是伽蓝塔，便是毗卢遮那佛的象征，代表了法界体性智。五智圆满，方能成佛。五智合一，方能成阵。”
“这座大阵，一旦启动，一百零八座佛塔便会同时发光，塔身刻着的密咒会被激活，形成一道无形的巨大的结界，将整个小千界笼罩在里面。结界之内，敌人的修为会被压制两成，而小千界的人，修为则会提升两成。”
墨羽翎的瞳孔微微一缩。
“两成？”
钱长老点了点头：“两成。所以，如果真的打起来，我们绝对不能在小千界的核心区域开战。”
墨羽翎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问道：“师祖，你说金刚鬘·百八梵塔大阵还只是小千界护山大阵的一部分……那他们还有什么阵法存在？”
钱长老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
“据我所知，碑林里有护山大阵的第二个节点——叫‘文字般若阵’。”
他的声音变得凝重起来。
“碑林里的那些碑刻，不只是书法作品。每一块碑，都是一道符咒。如果有人触发了阵法，那些碑上的字会活过来，化作漫天的经文，将人困在里面。”
墨羽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悸动压了下去，然后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师祖，我们走吧。”
钱长老看了他一眼，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
墨羽翎跟在后面，目光变得更加警觉了。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记着路——哪里有佛塔，哪里有经堂，哪里有小径的分岔，哪里又有隐蔽的角落。
这些都是棋盘上的格子。每一格，都可能成为生死之地。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一座高大的石门。石门由整块白石雕成，高约三丈，宽约两丈，门楣上刻着四个大字——“法雨碑林”。
那四个字笔力遒劲，铁画银钩，有一种扑面而来的雄浑气势。墨羽翎抬头看了一眼，只觉得那四个字像四把出鞘的剑，直刺云霄。
“好字。”他忍不住赞叹了一声。
钱长老点了点头：“这是阿阇梨尊者亲笔所书。据说他写这四个字的时候，已经一百二十岁了。用的是‘金刚杵’笔法，每一笔都像是在挥动一根千斤重的铁杵。”
墨羽翎又看了一眼，果然觉得那四个字的笔画里，有一种沉甸甸的质感，像是真的用铁杵在石头上砸出来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