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穿过石门，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广场，广场上密密麻麻地立满了石碑。那些石碑高矮不一，大小不等，排列得错落有致，像一片石头的森林。
晨光落在石碑上，将那些刻在石面上的字迹照得清清楚楚。有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只剩下淡淡的痕迹；有的字迹却依然清晰如新，一笔一画都像是刚刚刻上去的，锋芒毕露。
墨羽翎站在广场的边缘，看着眼前这片碑林，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那些字——有的端庄凝重，像老僧入定；有的飘逸洒脱，如仙人临风；有的刚劲有力，似金刚怒目；有的温柔婉转，若菩萨低眉。
每一块碑，每一个字，都有独特的韵味，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又像是在昭示着什么。这些字，就是阿阇梨尊者的一生。
突然，他眉头一皱，开口问道：“师祖……为何我们一路行来，不见任何僧人？以前您来小千界时，他们也是如此开放，任人随处巡游吗？”
钱长老眼睛微微一眯，却并未放缓行走的步伐，依旧保持刚才的表情，对墨羽翎传音道：“确实有些蹊跷。按说我们进入碑林……怎么也该有僧人前来问询。恐怕……他们隐在暗处，反倒在观察我们的行为。不过，百丈内我并没有感知到有人藏身，除非……对方的修为境界在我之上。”
墨羽翎还做不到像钱长老那样不开口就能传音入密，只得微微低头，掩藏起眼中的神光和蠕动的嘴唇，“无论如何，总是不得不防。师祖只管带路，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钱长老看了他一眼，轻声说道：“这里有很多阿阇梨尊者的字，你好生看看。”
墨羽翎会意地点了点头。他跟在钱长老身后，缓步走进碑林。
碑林里的路很窄，只能容两人并肩而行。路面铺着细碎的石子，踩上去沙沙作响。两旁的碑石高耸入云，将晨光切割成一道道细细的光柱，投在地面上，像一根根金色的琴弦。
这一老一少不时探讨一下四周的景色和建筑布局，走得闲庭信步，如同踏青春游。
碑林的布局很有讲究。石碑不是随意排列的，而是按照某种规律——有的密集，有的稀疏，有的高耸，有的低矮。每走一段路，就能看到一座小小的佛龛，里面供着一尊佛像，佛像前摆着新鲜的供品。
“师祖——”墨羽翎轻声问道，“这些佛龛，也是阵法的一部分吗？”
钱长老微微点头：“是。每一座佛龛，都是一个节点。一共有三十六座佛龛，对应三十六种禅定。如果有人触发了阵法，这些佛龛会与那些特定的石碑形成一个巨大的‘文字般若阵’，将人困在里面。”
墨羽翎默默地记下了这些信息。
两人在碑林里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墨羽翎不时停下脚步，眼中神光闪烁地紧盯碑石上面的字。
当墨羽翎看到阿阇梨尊者一百三十岁时写的《金刚经》节录的石碑时，竟被石碑上一个‘空’字深深吸引了。
只见那巨大的“空”字写得极有力度，每一笔都像是在石头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可偏偏又有一种飘逸出尘的感觉，像是一只即将振翅高飞的白鹤。
墨羽翎看着那个“空”字，忽然觉得那字里有一种很矛盾的东西，明明是在写“空”，可每一笔都那么实在，那么用力，每一笔都像是在破除什么，又像是在建立什么。
他想了想，轻声说道：“一百三十岁的阿阇梨尊者，虽然嘴上说着‘空’，可心里还是放不下吧？”
钱长老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惊讶。
“一百三十岁的阿阇梨，已经开悟，他有什么放不下……恐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没想到你还能从他的字里看出点端倪来呢？不过，他可不像他这些徒子徒孙般不堪，阿阇梨是有真佛性的，他一手创立小千界，做了许多行善积德的好事，跟那些道貌岸然的秃瓢不可同日而语。”
墨羽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墨羽翎又停在一块碑石前，那上面刻着一首偈子：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那字写得极淡极淡，像是用清水写在石头上，只有一层极薄的痕迹。如果不是刻意去看，几乎注意不到。
看到墨羽翎在看这块碑，钱长老也朝碑上看去。
“这是阿阇梨尊者二百八十岁时写的。”钱长老看着石碑左下角的注释，低沉地说道，“字好字坏我分辨不出来，何况这些字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不过，在我眼中，这种淡，有一种侵染的力量，就像佛法一样，世人不可见，却在默默影响所有人。”
墨羽翎却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那些淡淡的痕迹里，有一种让人心折的……释然。
“二百八十岁的阿阇梨尊者，终于放下了。”他轻声说道。
钱长老看了他一眼：“是吗？到这个岁数了，也该放下了吧。”
墨羽翎看着那块碑石上淡淡的字迹，久久不语。这位开创小千界的一代高僧的字确实打动了墨羽翎，他从其中看到了一种超越了书法、超越了文字的东西——那是一种境界，一种他此刻还无法企及、却心向往之的境界。
不管小千界现在有什么阴谋，并不影响他对阿阇梨尊者的崇敬之心，他对着石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钱长老并没有阻止他，这个孩子眼中有一杆秤，这反而让他感到欣慰。
两人在碑林里又转了大约半个时辰。墨羽翎一边跟钱长老有一搭没一搭的交流，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哪里有出口，哪里有岔路，哪里适合藏身，哪里又是死路。
他把这些都一一记在心里，像是在一张白纸上，一笔一笔地画出一幅地图。
终于，两人走到了碑林的尽头。
那里有一座小小的亭子，亭子里放着一张石桌、两把石椅。石桌上正摆着一套茶具，茶壶里甚至还冒着热气，像是刚有人来过，又或者，刻意给他们准备的。
钱长老在石椅上坐下来，也不客气，端起茶壶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那茶汤金黄清澈，香气扑鼻。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石椅。
墨羽翎坐下来，目光却还在四处打量着。
“别看了。”钱长老抿了一口茶，淡淡地说道，“该看的，他们都让我们看到了。不该看的，我们也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