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鸣鹿山的山脊上滑下来,穿过天权峰的竹林,带着一股清苦的药香,拂过每个人的脸庞。那风里有露水的湿润,有泥土的腥气,也有一丝劫后余生的疲惫。
那座四柱囚笼形成的高塔已经碎裂了,只剩下几截残垣断壁,如同几颗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的牙齿,孤零零地矗立在那里。月光落在残壁上,将上面残留的符文照得忽明忽暗。
所有人都还站在原地,没有人动。
钱玉书并没有发觉龙天宝眼光的莫名闪动,他的目光从龙天宝身上移开,落在了不远处的卢渊身上。
他如今已是临仙境,感知力远非刘威和南宫傲可比。方才刚刚苏醒,心神还被柳青青的伤势所牵动,并未仔细观察周围。此刻神志恢复清明,他几乎是在看向卢渊的第一眼就发现了异样。
卢渊体内空空如也,劲巢消失了。
这个发现让钱玉书心头一震,但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第一时间露出悲痛之色。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神识如潮水般向卢渊涌去,却在触及对方身体的刹那,猛然察觉到两处奇特的能量节点。
那两处节点,在卢渊双眼之中。
钱玉书心中惊疑,神识下意识地探向那两处节点。然而就在他的神识接触到那能量的瞬间,一股尖锐的刺痛感陡然袭来,像是有一根无形的钢针狠狠扎入了他的精神深处!
钱玉书浑身微震,神识瞬间收回。
他并未受伤,那能量虽然自主反击,但力量尚不足以伤到临仙境的他。可真正让他震惊的是——那股能量竟然能够察觉到临仙境的感知探查,并且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自主进行了反击!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那股能量有着某种本能的警觉性,而且,它对精神力感知异常敏锐。
钱玉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疑虑,轻声开口:“卢峰主,你这是……”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临仙境特有的威压感,整座天权峰顶的空气仿佛都随着他这句话凝固了一瞬。
卢渊听出了钱玉书语气中的震惊与探询,他的脸上却依然是那副轻描淡写的表情,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像是被人问起今天吃了什么饭菜一般随意。
“因祸得福罢了。”
他这四个字说得云淡风轻,仿佛方才引发天地异象、撕裂虚空的人不是他,仿佛他眼中那两处诡异的能量节点不过是多了两颗痣。
钱玉书凝视着卢渊,沉默了许久。
那双苍老却精光内敛的眼睛里,翻涌着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他在心中推演着无数种可能,试图用自己的见识和阅历去解释卢渊身上的异变,但最终一无所获。
不过卢渊既然还能这样站着,说明他情况不错,看来他也有一番际遇,这也算是个好消息。
钱玉书缓缓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一旁还躺在担架上的舒明欣。
月光下,舒明欣的脸色一片潮红,呼吸虽然平稳,却始终没有转醒的迹象。
钱玉书右手抬起,对着舒明欣隔空轻轻一拂。
这一拂看似随意,却有肉眼可见的青色光华自他掌心涌出,如春风化雨般落在舒明欣身上。那些光华渗入她的皮肤,融入她的经脉,化作一股温和而磅礴的力量,再她神海中激起一片惊涛骇浪。
舒明欣身子微微一颤,沉寂的神海终于动了起来。片刻之后,舒明欣的眼皮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双眼。
她的视线还带着几分迷茫,撑起身子的动作有些僵硬。她环顾四周,看到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围在身旁,眼中逐渐升起一团困惑。
她记得自己莫名力竭,之后的事情便一概不知了。眼下看来,大家都还活着,都还站在这里,这是不是意味着……
“这是……”
舒明欣刚要开口询问,钱玉书的声音已经从旁边响起。
“明欣,先起来。”
钱玉书的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他说完这句话,便将目光转向了龙天宝,语气恢复了身为大长老应有的沉稳与庄重。
“宗主,我们站在这里说话也不成样子,还是移步紫薇殿详谈吧。”
龙天宝闻言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周围的众人,又看了一眼躺在一旁的柳青青,点了点头。
“大长老说得是。”
于是,众人返回紫薇殿,高天阔则被留在天权峰善后。
夜色已深,法云宗的群山在月光下沉默矗立,像是亘古不变的石碑,见证着这个宗门的兴衰荣辱。
一行人沉默地在云海间穿梭,舒明欣飞在南宫傲身旁,她的状态已经恢复了不少,但眼中的困惑却越来越浓。她侧头看向南宫傲,压低声音问道:“南宫,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南宫傲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将发生的事一一说给舒明欣听。
舒明欣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沉痛,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情上。
等到南宫傲将所有的事情讲完,紫薇殿已经遥遥在望。
柳青青的床榻被汪劲松轻轻放在大殿一角,众人分两排站立,却没有人说话。一片沉默笼罩着整座紫薇殿,安静得仿佛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龙天宝。
他是宗主,在这个时候,只有他才能打破僵局,只有他才能告诉大家下一步该怎么办。
可是就连龙天宝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他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那些目光有期待,有沉重,有茫然,有忧虑。这些目光汇聚在一起,像是无形的山岳压在他的肩上,让他越来越喘不过气来。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一口气吸得很深,深到仿佛要将整座大殿的空气都吸入肺腑之中。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沉静得有些异样。
“我一直以来都清楚,作为宗主,我守成有余,进取不足。”
这句话一出,众人皆是神色一动,心中纳闷,宗主到底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