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方外之人,性子何必如此急躁,就不能等老身一路吗?”
这声音苍老而沙哑,像是久不开口的人忽然说话,带着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粗粝感。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大殿门口。
只见一个被青色连帽斗篷完全遮盖的身影飘飘然走进大殿。那身影不高,甚至有些佝偻,行走时脚步极轻,斗篷的下摆在地面上微微拖曳,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那人一直走到罗树龙什身侧才停下脚步,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一个从黑暗中走出来的幽灵。
所有人心中都泛起同一个疑问——此人又是谁?
只有墨羽翎在看到那件斗篷左胸位置的刹那,眼皮猛地一跳。
那里赫然绣着一个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图案——
是云遮月!
他的双手忍不住微微颤动了一瞬,而他身旁的南宫傲则是轻轻捏住了他的右手,虽然南宫傲的眼神并没有离开罗树龙什,但墨羽翎知道,师尊此刻的动作是在叫他冷静。于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平复内心的悸动。
叶怀秋微微眯起双眼。他的目光在那件斗篷上的乌云遮月图案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沉声问道:“阁下是何人?”
那人缓缓掀开兜帽,兜帽下露出的,是一张令所有人都陌生的脸。
那是一个年老妇人。一头银白的长发被仔细地挽成一个髻,用一根普通的木簪固定。她的脸上布满皱纹,眼角、额头、嘴角,每一道皱纹都像是用刀刻出来一样,深得能夹住米粒。她的面容苍老得看不出年轻时的轮廓,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亮,丝毫没有老年人常有的浑浊。那双眼睛正平静地看着叶怀秋,眸中含着几分审视。
她朝四周施了一礼。动作不疾不徐,标准得无可挑剔,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老身白兰,见过三位宗主。”
她的声音沙哑而平稳,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
“叶宗主不必在意老身是何许人也。老身与……罗树活佛联袂而来,是有一事相求。”
此言一出,全场震惊。
罗树龙什竟然还有事要“求”他们?
周不渡张大了嘴巴,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而杜休在听到“白兰”这个名字后,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异样。他死死盯着老妇人的脸,目光在那张布满皱纹的面孔上来回扫视,像是在搜寻什么蛛丝马迹。
他对“白兰”这个名字有些印象,可他一时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只是觉得这个名字不该出现在这里。那是一种来自记忆深处的熟悉感,伴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
“一事相求?”
叶怀秋的声音中难得地带上了一丝疑问。
“所求何事?”
白兰侧头看向身旁的罗树龙什,似乎在等待他开口回答。
罗树龙什轻咳一声,那双枯瘦的手在胸前合十,苍老的面容上重新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叶宗主,可否赐座?老衲年纪大了,站久了可有些腰疼。”
他的语气随意而温和,像是在和老朋友唠家常。如果不是方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幕还历历在目,众人几乎要以为场中这个临仙之上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和尚。
叶怀秋一愣。
他看着罗树龙什那张苍老无害的脸,沉默了一息,然后轻喝一声:
“青竹,看座。”
片刻之后,大殿中重新恢复了秩序。
数张新的青玉案被搬了进来,其中两张被摆在大殿中央,正对着叶怀秋的首位,两侧是法云宗诸位长老和来客的位置。这种摆法像是一种无声的表态。
罗树龙什对这好似审讯一样的座位安排并不在意。他施施然在青玉案后盘腿坐下,动作从容得像是坐在自己家的蒲团上。白兰坐在他身侧,重新将兜帽拉起,遮住了大半张脸。
罗树龙什端起面前的清茶,吹了吹浮在杯面上的茶叶,轻轻咂了一口。末了,他放下茶杯,抬头看向叶怀秋,脸上带着一丝温和的微笑。
“承蒙叶宗主以礼相待,老衲就开门见山了。正好杜教主也在这里,倒是省得老衲再跑一趟震天教。”
他双手合十,声音平和得不带一丝烟火气。
“我之所求,不过神器而已。”
“神器?!”
不等叶怀秋出声,杜休“噌”地一下站了起来。他起身时带起的劲风将青玉案上的茶杯掀翻,茶水泼洒而出,在玉案上流淌开来,湿了一大片。茶水流到玉案的边缘,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杜休的怒火像是被浇了油的火焰,噌噌噌地往上窜。他眼中电光闪烁,周身隐约有雷弧跳跃,双手拳头捏得咯吱作响,仿佛不将自己的指骨捏碎,就会忍不住对罗树龙什出手。
“哼!罗树龙什!你当真以为自己有临仙之上的实力就无敌于天下了吗?!”
杜休的声音如同雷鸣,在大殿中轰然炸响。
“好大的口气!还‘不过神器而已’!我们若是不给,你待如何?”
罗树龙什看了杜休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没有动怒,没有杀意,甚至带着几分长者看晚辈胡闹时的无奈。他微微一笑,抬起枯瘦的手掌向下按了按,做出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杜教主息怒。老衲只是就事论事,直言不讳。你且坐下,听老衲细细道来。”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像是在安抚一个暴怒的孩子。
“待老衲说完,神器给不给我,请君自便。”
叶怀秋这时也侧过头,看向杜休,语气中带着劝慰:
“杜教主,我们还是听他说完再做定论。”
杜休看了看叶怀秋,又看了看罗树龙什,胸口剧烈起伏了两次,最终还是冷哼一声,重重地坐了回去。他没有坐回原位,而是侧着身子,随时可以再次暴起。
罗树龙什不再看他,转头对叶怀秋微微一笑:
“叶宗主处变不惊,静水流深,定是能成大事者。”
说完,他慢悠悠地品了一口茶,仿佛对杜休那杀气腾腾的目光浑然不觉。然后,他放下茶杯,抬头看向叶怀秋,语气忽然变得深远起来。
“叶宗主,你可曾想过……这红月大陆之外,是个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