弼銮看到了叶怀秋的表情变化,他知道对方正在深思这片世界的独特之处,但他并不在意,更不为所动。
在他眼中,红月大陆再怎么独特也不过是一片小小的里世界,对于大世界而言,这片空间不值一提。虽然这里的规则有些奇怪,但,面对……侵蚀,这里最后的结果已经注定。
井底之蛙又如何能想象出水井外的广阔天地?这里的生灵终究不过是一群逃不出宿命的可怜虫而已。
弼銮眼神复杂地看了叶怀秋一眼,对叶怀秋微微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箎辽与我不同,他并不是通过那条裂缝过来的,但他十九年前也是出现在迷雾海中。或许,迷雾海还存在其他不为人知的连通大世界的通道。箎辽是怎么过来的,我不清楚,他又是如何出来的,我更不明白。但有一点我很确定——他的神识穿不透那片迷雾,就像我一样。”
“十九年来,箎辽掌控了兽神山,他指使兽神山的人不断进入迷雾海,却始终没有找到灵族生活的那座小岛,始终没有发现那道裂缝的存在。那是他在这片里世界中唯一的盲区。”
说着,他转头看了墨羽翎一眼,然后重新看向叶怀秋。
“白姑娘如果能把墨小友带回去,比将他留在法云宗更加安全。”
这句话一出口,大殿中的气氛骤然微妙起来。
南宫傲的眉头深深皱起,刚要开口,却被叶怀秋一个极细微的手势压住了。
叶怀秋微微垂下眼睑,他正在脑中迅速将弼銮方才说的每一句话都重新梳理一遍,试图验证其中的各个关键点。
白兰与弼銮所言应该是真的,箎辽看不穿迷雾海,那座小岛是箎辽神识唯一覆盖不到的地方。如果让白兰将墨羽翎带回去,确实是保护墨羽翎与都天风帐最好的办法。但是——真会如此简单?
白兰为何现在能离开小岛?是不是因为弼銮教了她如何在体内生成熔炉的方法?这恐怕就是他所说的“最大的回报”。他是为了报答救命之恩?还是为了走出迷雾海?
灵族用了万年时间都研究不出来的方法,弼銮就这样教出去了,这符合弼銮的性格特征吗?一个为了搜寻神器不达目的的异族,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恶魔,他真会有这么好心将这等方法轻易授人?
假如他确实传授了方法给灵族,那对于灵族而言,这绝对是无上的恩德。可白兰对他的态度为何如此这般?
那么多惊才绝艳的修士花了万年时间依然无法研究出仙气的存储法门,是不是因为这仙气根本不适合红月大陆的人类修炼?亦或者,我们的身体构造根本无法留存仙气?
难道……这所谓的方法是弼銮对灵族的另一种控制手段?
如果是这样,那白兰与弼銮的关系就非常微妙了。白兰对弼銮的态度如此复杂,或许就是因为她和灵族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绑上了弼銮的战车,再也下不来。这与灵族的避世原则背道而驰,她自然会对此产生厌恶与反感。但是她却无可奈何,因为她们的命脉掌握在弼銮手中!
那……把墨羽翎交给白兰,会不会是弼銮的缓兵之计?让墨羽翎暂时留在灵族,法云宗鞭长莫及,可他却等于掌控住了都天风帐。
叶怀秋的手指在青玉案上轻轻敲着。他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保护墨羽翎和都天风帐都是必须的。可保护的方式,是把墨羽翎交给一个自己不完全信任的人,还是把墨羽翎留在自己身边面对随时可能降临的毁灭性威胁?
就在叶怀秋迟疑的时候,弼銮的声音再次响起了。
“叶宗主。”
弼銮的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起来,与方才谈论迷雾海时的轻松截然不同。
“既然现在我们结盟了,那我自当坦诚以对。箎辽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对付他才是我们的终极目标。”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法云宗众人,然后说出了一句让他们心脏骤然收紧的话。
“当日在小千界,贵宗宋清辞长老那一剑“清气盖雪山”,至今令我难以忘怀。”
紫薇殿中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宋清辞是法云宗的痛,是法云宗自小千界一战后压在心底最深处的那道伤口。他以破碎神海为代价,斩出了惊天动地的一剑,硬生生拖住弼銮,甚至斩断了他的一条手臂,为西厥群雄逃出生天做出了巨大牺牲。
虽然现在弼銮已然恢复如初,但当时那一剑的威势,至今仍然留在所有目睹之人的记忆中,像是在暗夜中划过的一道最璀璨的流星。
可流星坠落之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宋清辞神海破碎,修为尽废。这是法云宗所有人心中最沉重的愧疚。宋清辞是为了宗门变成这样的,而宗门却什么都无法回报他。
此刻,弼銮忽然提起宋清辞,叶怀秋的呼吸不由自主地一滞。
“若是宋长老可以恢复实力……”
弼銮的声音在大殿中缓缓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法云宗众人的心口上。
“那对抗箎辽,将再添一分胜算。”
在众人还来不及诧异的时候,弼銮接着说道:
“宋长老神海破碎,无法再修炼劲道,但是……他还可以吸纳真气,修炼真元。”
此时,大殿中的惊愕几乎凝成了实质。
刘威瞪大了眼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南宫傲左手重重拍在墨羽翎肩上,忍不住有些用力,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失态,歉然地看了墨羽翎一眼,缩回了左手,可双手却止不住地颤抖。
舒明欣眉头紧锁,目光在弼銮和叶怀秋之间来回扫动,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钱玉书还算沉得住气,可他端着茶杯的手却也在微微颤抖。那只手经历了数百年的风浪,极少有什么东西能让它抖。此刻,杯中的茶水却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细微的涟漪。
就连一直都没什么表情变化的卢渊,此时的呼吸都明显加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