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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离最初索要的天文数字遥不可及，却也比杨蜜最初的出价厚重得多。
是一笔能听见回响的价钱。
他沉默着，喉结上下滚动。
犹豫像潮水，在眼底明明灭灭。
许明看穿了他的摇摆。”离了婚，路就分开了。”
他语气放缓，甚至带上一点近乎温和的意味，“我不会再碰你在这个圈子里的任何事。
以后若有什么项目，角色合适，或许还能坐下聊聊合作。
毕竟，闹得太僵，对谁都没好处。”
空气凝滞，只剩下空调细微的运转声。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沉了下来，远处楼宇的轮廓渐渐融化在暮霭里。
刘凯威的指尖在桌沿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
玻璃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正缓慢地向下滑，留下一道蜿蜒的湿痕。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桌面，落在对面男人的脸上。
“既然都在这个行当里讨生活，”
他最终开口，声音里先前那点紧绷消失了，“和什么作对，也不能和摆在眼前的路作对。”
悬着的那件事终于落了地。
他真正顾虑的，并非那笔钱本身，而是钱背后可能藏着的钉子。
这个圈子里的人都知道，时间站在男人这边。
三十岁、四十岁才等到机会的，从来不少。
倘若因为今日的抉择，将来被堵死了门路，那么此刻到手的数目，便成了全部。
那绝非他想要的未来。
“你刚才说的，算数？”
许明松开了原本搭在女伴肩上的手，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稳，伸出手时，袖口露出一截手腕。
刘凯威也随之站起，两人的手掌在半空中交握，短暂地紧了紧。
“条件很简单。”
许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你离开后，不再回头找她。
那么，你在内地的前程，就不会多出任何一只不该出现的手。”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如果违反，随你怎么诅咒。”
刘凯威咧开嘴，笑意从眼底漫出来，显得异常畅快。”许导放心。
签字之后，我和杨总就是两条道上的人。
即便有镜头对着，我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相握的手分开了。
许明先收回手，语气换了一种调子：“我信得过你。”
刘凯威也收回手，顺势拍了拍对方的臂膀，称呼已然不同：“我也信得过老弟。”
桌边的第三个人，杨蜜，只是怔怔地看着。
室内的光线有些暗，将两人的侧影投在墙壁上，轮廓模糊地交叠了一瞬。
她脑子里嗡嗡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听外面的动静。
刘哥？许兄弟？
这就……谈妥了？
她指的“你”
，是许明。
刘凯威会点头，她并不意外。
搬出那位有分量的前辈名号，圈内少有人会不给面子。
她今日原本也揣着几分把握，能让对方在协议上签字。
她没料到的是许明。
这个人，显然也摸透了刘凯威最在意什么。
三两句之间，不仅压低了价码，竟还让对面那人露出了如释重负、甚至称得上愉快的表情。
这种看穿人心、顺势拿捏的本事，让她后背掠过一丝凉意，又奇异地掺杂进一点服气。
好像自己之前那些算计和挫败，放在这人面前，也不算太难以吞咽了。
关键是那个数字。
六千万。
这并非她准备好的最终底线。
她原本预留了更高的空间，打算像钓鱼一样，一点点加码，用那多出的部分去磨，去撬动对方的决心。
她相信，只要拖下去，总能成。
可许明没给她这个机会。
他用她预设的起价，干脆利落地斩断了所有纠缠。
此刻，那两个男人脸上相似的笑容，竟让她觉得自己像个误入剧场的旁观者，台上的戏已唱到了她看不懂的章节。
杨蜜的目光落在许明脸上，像在辨认一张突然变得陌生的面孔。
震惊与困惑在她眼底交织成暗流——来之前那场近乎羞辱的对待还烙在记忆里，此刻这人却换上了截然不同的温度。
她指尖无意识地收紧，皮革包面被掐出细微的褶皱。
“协议带了吧？”
许明的声音平稳地切进沉默，“刘先生应该也等久了。”
刘凯威连忙摆手，笑容里掺着刻意的谦让：“许先生言重了，我不过是配合杨总的时间。”
那语气让杨蜜脊背微微发僵。
不是疑问，是某种冰冷的确认——自己在这人眼中仿佛透明，所有情绪都摊开在光下任他审视。
可为什么偏偏在最重要的事上，他迟钝得像块石头？那些演出来的怒意，那些刻意加重的语气，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发什么呆？”
许明又催了一句。
杨蜜看着他笃定的神情，忽然改了主意。”今天没带。”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更沉。
“别闹。”
许明笑了，视线扫过她手边的提包，“我看见了。”
原来如此。
所有温度瞬间褪去，杨蜜只觉得有冰水顺着脊椎往下淌。
那些突如其来的好意，那些反常的体贴，终究只是算计的一部分。
她冷着脸抽出文件夹，将印着六千万数字的那一页推到桌对面。
刘凯威快速翻阅纸页，条款与先前那份并无二致。
他接过笔，流畅地签下名字，动作轻快得像在签收一份普通快递。
“那我先告辞？”
他起身时甚至带着解脱般的轻松。
“一起走吧。”
许明却站起身，手掌虚按在门把上，“离婚消息还没公开，被人看见先后离开，难免惹闲话。”
刘凯威怔了怔，随即堆起歉意的笑：“是我考虑不周。”
他作势要坐回原位，“你们慢慢聊，我不急。”
“哪能耽误您时间。”
许明已经拉开包厢门，侧身示意，“今天就到这儿。”
杨蜜机械地站起来，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发出空洞的声响。
整个过程顺畅得诡异——没有争执，没有拉扯，甚至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汇。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件被转手的货物，而那两个男人正在完成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接。
六千万不是分手费，是明码标价的转让金。
夜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她闻到了烟草与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停车场里的告别声还飘在空气里，刘凯威的车已经拐出了视线。
车门关上，将外头的谈笑隔绝成另一个世界。
许明张了嘴，声音还没出来，就被副驾驶上冷冽的语调截断了。
“那笔钱，我自己处理。”
他侧过头，嘴角弯了弯，目光落在她绷紧的侧脸上。”我谈妥的数目，怎么轮到你操心？”
“许总，”
杨蜜的声音沉下去，像石头落进深水，“离婚的是我，不是你。”
“有差别？”
“没差别么？”
车厢里突然静了，只剩下空调细微的嗡鸣。
两双眼睛撞在一起，谁也不肯先挪开。
最后是他先撤了阵线，笑意重新浮上来，带了点无奈的弧度。”好，你说有就有。
我……”
“什么叫我说有就有？”
她打断他，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我必须提醒你。
在你眼里，我或许和货架上的东西没两样，旧时候那些明码标价的……也一样。
但在我这儿，我首先是个人。
一个能自己拿主意的人。
这点，请你记清楚。”
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你觉得我掏那六千万，是为了买你？”
一声短促的嗤笑从她鼻腔里溢出来。”不然呢？”
那眼神他太熟悉了——掺着冰碴子的嘲弄，还有一层更底下、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轻蔑。
仿佛早就洞穿了他所有念头，只等着这一刻晾出来晒晒。
又是这种眼神。
许明觉得太阳穴跳了一下。
冷笑他无所谓，可这嘲弄……这该死的、仿佛成了她习惯的嘲弄，里头还裹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是成瘾了么？不刺他一下就过不去？
“对，”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硬起来，“就是买你。
这下满意了？”
他靠回椅背，车顶灯在他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行，那就不绕弯子了。
地址。”
她挑眉，嘲弄里混进一丝真实的困惑。”什么地址？”
“你住处的地址。”
“你想干什么？”
“你说呢？”
他扯了扯嘴角，弧度却没什么温度，“我花钱买了，还能干什么？自然是验货，然后享用。”
果然。
她眼底那抹“早就知道”
的神色瞬间浓得化不开，几乎要滴出来。
“我再说一次，我不是商品。
那六千万，我自己会解决。
你也别觉得你压价到六千万我占了多大便宜。
没有你在旁边杵着，我照样能跟他磨到这个数。”
她语速快起来，像珠子砸在瓷盘上，“就算多个一两千万，顶天了。
你要是觉得亏，差额我补给你。”
他忽然笑了，笑声不高，却同样浸满了讽刺。
“你确定？”
他慢悠悠地问，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没有我在旁边‘杵着’，你真能谈到六千万？刘凯威为什么今天见了我，还肯坐下来跟你谈？他急什么？”
他顿了顿，车窗外的路灯流过去，在他眼里划过一道冷光。
“不就是因为，我这边……风声快要透出去了么？”
引擎的余温还在指尖残留，车门闭合的闷响却已砸进耳膜。
杨蜜站在街边，皮质手袋的提带几乎要嵌进掌心纹路里。
那辆深色车身滑入车流，尾灯在黄昏里拖出两道猩红的弧线。
她转身的瞬间，轮胎摩擦地面的锐响刺破了空气。
喇叭短促地鸣了两声，像某种不带情绪的提醒。
杨蜜脚步顿住。
脸颊暴露在流动的光线下，没有帽檐遮挡，没有镜片阻隔——她能感觉到路过车窗里投来的视线，像细密的针尖掠过皮肤。
叫人来接？等待的每一秒都可能是快门按下的契机。
她吸进一口混着尾气的凉风，朝那辆停驻的车走去。
手指即将触到门把时，车身忽然向前挪动了半米。
她僵在原地，伸出的手悬在渐暗的天光里。
前方，刹车灯再次亮起，喇叭声又一次响起，平稳得近乎刻板。
齿尖陷进下唇内侧。
短暂的屈服不算溃败，她对自己说。
总比被镜头围堵要好。
她迈开步子，鞋跟敲击地面的节奏比刚才快了些许。
可就在她第二次靠近时，那辆车又往前滑行了一小段距离。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跟上。
她看着那截沉默的车尾，忽然想起几小时前办公室里交换的条件——那些话语如今像冰冷的金属片贴在记忆里。
报酬已经结清，他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