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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此刻这断续的移动,大概连戏弄都算不上,更像某种机械的确认:确认界限,确认服从。
她最终仍然走了过去。
第三次。
步伐很稳,背脊挺得笔直,仿佛只是走向某个既定的坐标。
夜风卷起街角的纸屑,擦过她的脚踝。
车再次停下时,喇叭声短促地响起。
杨蜜这次没有回头,径直向前走。
事不过三,她已经低过两次头,绝不会有第三次。
从入行到现在,哪怕是最初的新人时期,她也未曾被人这样反复戏弄。
更不曾被谁赶下车,受那样的羞辱。
没走出多远,手机在包里震动。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的名字却让她一怔。
指节收紧,按下接听。
“三十秒。”
电话那头的声音硬邦邦的,“不上车,我就真走了。”
话音落下,通话已被切断。
后视镜里,许明的视线仍锁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
这女人脾气倔,又爱逞强,得治治。
总这么针锋相对可不行。
得让她服软。
三十秒很快过去。
后视镜里,那道身影没有转身。
许明踩下油门,车向前滑去,拐过街角,从她的视野里彻底消失。
望着空荡荡的街口,杨蜜咬住了下唇。
眼眶发热,视线迅速模糊起来。
浑蛋。
我都停在这里不动了。
你还想怎样?
是你让我下的车。
倒回来给个台阶会要你的命吗?
连耍我两次我都忍了。
你真以为我离不开这辆车?
怕被人认出来?
我不会回咖啡厅叫王雪来接吗?
地址?
上次不是发过微信了吗?
翻一下记录就能看见。
我沉默,不就是默许?
你不是很会揣摩我的心思吗?
怎么现在像个呆子一样?
我做得还不够明显?
沉默得还不够清楚?
站在这里等得还不够久?
去死吧你。
最好出个车祸,撞一下才清净。
她仰起脸,对着灰蒙蒙的天空深吸一口气。
再低下头时,眼底的潮湿还在,但已经不再翻涌。
抬手拆开发髻,长发散落肩头。
她转身,朝着来时的咖啡厅走去。
刚走出七八步,身后突然响起一声车喇叭。
她下意识地把脸埋得更低,加快脚步往路边靠。
可那辆车并没有超过去,反而减速,稳稳停在了她身侧。
车窗降下,露出那张熟悉又可恨的脸。
“巧啊,杨总。”
许明手搭着方向盘,语气轻松得像偶遇,“去哪?顺路捎你一程?”
杨蜜刚刚压下去的情绪,在这一瞬间彻底决堤。
她盯着车里那人,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走了就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停车场的光线被顶棚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条块。
她站在那片阴影里,肩膀细微地颤动着,没有发出声音,只有泪水不断划过脸颊,在下巴处汇聚成珠,然后坠落在昂贵衣料的前襟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车门敞开着,引擎低鸣。
“进来。”
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里没有之前的戏谑。
她像是没听见,脚像钉在了水泥地上。
过了几秒,她才缓慢地抬起手,指尖先触到冰凉的车门框,确认那金属没有移动的迹象,然后才抓住把手,整个人缩进副驾驶座。
一坐定就把脸转向车窗,手背胡乱在眼睛周围抹着,动作又快又重。
车子没有驶离。
轮胎碾过减速带,发出沉闷的滚动声,最后停在了另一处空车位。
引擎熄火,寂静瞬间涌进来。
他侧过身,看着她。”怎么回事?”
“跟你没关系。”
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湿漉漉的哽咽。
他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别用衣服擦。”
她没有拒绝,接过来按在眼睛上。
纸很快湿透了,皱成一团。
他没再递新的,她也不看他,自己伸手从纸盒里又扯了几张。
他嘴角动了动。
哭了,还闹脾气。
这样反而顺眼些,总摆出那副刺人的样子,不累么?
抽泣声渐渐停了。
她依然面朝窗外,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拒绝转头的雕像。
他忽然倾身过去,手指碰到了她的下巴。
温热的皮肤,沾着未干的湿意。
她猛地一挣,肩膀撞在座椅靠背上。
但那只手没有松开,力道不重,却足够让她转回头。
“干什么?”
她瞪着他,眼眶还是红的。
“说几句话。”
他语气很平。
她嘴角习惯性地想往上扯,露出那种惯常的讥诮弧度。
可目光撞上他的眼睛时,那点弧度僵住了。
他的眼神里没有温度,像结了冰的湖面。
“你要是再用那种腔调跟我说话,”
他说,“现在就下车。”
她怔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
几秒后,脸上残余的冷笑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紧绷的冷淡。”好,许总想说什么,我听着。”
他并不指望能从她这儿得到什么好脸色。
不冷嘲热讽,已经算是进步。
“你真觉得,”
他问,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楚,“我把你当成能用钱买卖的那种女人?”
她又想笑了。
这问题还需要问?刚才那些话,难道不是他自己说的?可视线再次掠过他的脸,那点几乎冲出口的嗤笑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只是反问:“难道不是?”
“如果是,”
他靠回自己的座椅,目光落在前方空荡的挡风玻璃上,“你觉得你值多少?六千万?再加两千万补偿?凑个八千万整?”
他停顿了一下,车内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
“那我给你项目里十五个点的份额,这笔账怎么算?带你去见那位老爷子,又怎么算?樊总出面提点赵燕子夫妇那件事,又该怎么算?”
杨蜜记得樊陆远最近几次找她谈过合作的事。
她没有否认这个事实,但此刻她否认的是对方话里隐含的指责。
“许总,别忘了,我这么做能让加行更快发展。
等到估值百亿的时候,你是有机会入股的。”
“哦——是吗?”
对方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听不出是赞同还是讥讽,“那我可真是占了大便宜。”
“我让你用我的关系,甚至借三爷那声‘小杨’的名头,去和樊总他们接触、合作,难道就是为了等一个入股的机会,然后看着你、曾佳,还有加行那些小股东一起分钱?”
“我自己难道没有公司?非得大费周章地带上你?我辛辛苦苦拍的第一部主流电影,让你做最大的出品方,好不容易才得到上面的认可——我做这些,就为了最后和你们一起分账?”
“同时还得每次见面都听着你这些冷言冷语?”
“杨总,你该不会真把我当成傻子了吧?”
杨蜜终于没忍住,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之所以能合作,前提是我同意跟你上床?”
“所以你觉得,自己值这个价,是吗?”
对方立刻反问。
“我值不值这个价不重要。”
杨蜜纠正道,声音很平静,“重要的是,我们能够达成合作,我答应你那件事,是一个无法忽略的前提。
不是吗?”
“是。”
“那不就结了?”
“可我已经得到你了。”
对方的语气忽然变得很淡,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按说,只给你那百分之十五的投资份额,事情就算两清了。
为什么我还要带你去那个饭局?你该不会真以为,我只是想让你去给三爷敬杯酒吧?”
当然不是。
杨蜜还没天真到那种地步。
而这正是她想不通的地方。
明明是他把自己带进了他的圈子,默许了三爷那声亲切的“小杨”
,他也清楚她的行事风格。
可为什么之后的态度却急转直下?微薄之夜对她视而不见,之后也再无联系。
戏拍完了,他有需求了,连声招呼都不打,就直接找上门来。
她并不奢求他能像对待……那样对待自己。
但至少,合作伙伴之间基本的尊重,总该有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
想不明白的时候,把问题抛回去总是最直接的办法。
“我想说,”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气息声透过听筒传来,“我想向你道歉。”
“呵……”
杨蜜垂下眼,看着自己修剪整齐的指甲,一抹清晰的讥诮从眼底悄然掠过。
我宁愿当你是个没用的废物。
许明眯起眼睛,“你真想现在就走?”
杨蜜嘴角的弧度没变,“这就是你认错的样子?”
真是够狂妄的。
到底谁该向谁低头?
“对,我就这态度。
不满意你可以开门下车,我不拦。”
杨蜜收起那点讥诮,“你说吧,我听着。”
我倒要瞧瞧,你这混账能编出什么话来。
“之前在办公室的事,我向你郑重道歉。”
“没顾及你的情绪,是我不对。”
“可是——”
果然。
杨蜜脸上露出“早就知道”
的神情。
她就知道这人不会真心认错。
还郑重道歉……可笑。
要是没这个“可是”
,或许今天她真就懒得计较了。
“可也不能全算我的问题。”
许明忽然笑了,“在我看来,眼下咱们之间就是场交易。”
“我用钱换你,咱们各取所需。”
“所以跟你谈感情?太老套。”
“你早不是天真小姑娘了,眼里看的无非是利益。”
“我本来打算先这么处着,时间久了或许能生出点别的。”
“谁想到你那么容易当真,才两回,就扎进你心里了。”
许明不傻。
王雪提醒之后,他留意过很多细节——
要是这女人铁了心不让他靠近,根本不可能被他拉上车,更不会说出咖啡馆的位置。
到了地方,真不想进去,她大可直接转身走人。
就算他硬拽,她若不怕闹大,他也占不到便宜。
你敢动手,不怕被拍?
行,那我也不怕。
有本事就一直拽着我、打我。
看闹上新闻之后,谁更难看。
更何况,进去后他在刘凯威面前承认关系时,她眼里根本藏不住那丝亮光。
出来后上车,口罩帽子随手一丢——
他问别墅地址,她只沉默却没下车——
还有被他耍了两次,第三次电话响起时,她虽没立刻过来,却也没继续往前走,就站在原地等他倒车——
所有这些,都明明白白告诉他:她当真了。
“所以我道过歉了,现在该你了。”
杨蜜一愣,“什么?”
“该你向我道歉了。”
杨蜜瞬间火气上涌。
心底那点雀跃刚冒头就被掐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