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本营大楼是一座灰色的钢筋混凝土建筑，方正敦实，像一座堡垒。
此刻，大楼门前的广场上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他们中有穿着和服的老人，有穿着工装的中年男子，有抱着孩子的妇女，还有穿着学生制服年轻人……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愤怒、屈辱和不解。
“八嘎！为什么打了败仗！”
“还我们的子弟回来！”
“军部的人滚出来谢罪！”
“不是说皇军战无不胜吗！不是说一个联队能打支那人一个师吗！为什么连汉口都丢了！”
“我弟弟在第三十三师团！他的孩子才三个月！你们告诉我他去哪儿了！”
愤怒的呼喊声此起彼伏，震彻上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甚至站在人群前面，奋力举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问责军部”四个大字，他的手在颤抖，声音也在颤抖：“我的儿子在第三十三师团！他才十九岁！你们告诉我，他还能回来吗！”
这些人一度试图冲破卫兵组成的人墙，被卫兵推了回去，但很快又涌了上来。
为什么日本民众的反应如此激烈？
这要从日本军部多年来苦心经营的舆论宣传说起。
自明治维新以来，日本军部通过学校教育、报刊杂志、民间团体等多种渠道，向国民灌输“皇军无敌”的神话。
在他们的叙事中，日本陆军是亚洲最强、世界一流的军事力量，一个日军联队可以轻松击败数倍于己的中国军队。
这种宣传在甲午战争和日俄战争时期确实得到了验证，但在全面侵华战争爆发后，随着战线的拉长和中国人民的顽强抵抗，这个神话已经开始出现裂痕。
而这一次，孝感、汉口接连失守、第三十三师团全军覆灭、冈村宁次狼狈撤退……无疑是裂痕上砸下的一记重锤。
对于长期生活在“皇军不败”叙事中的日本民众来说，这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失败，更是信仰上的崩塌。
他们无法接受一个被描绘成“无敌”的军队，会被同一支中国部队连续击败。这种认知失调带来的痛苦，远比单纯的人口伤亡更加深刻。
所以人群中的呼喊声越来越高亢，有人开始往大楼的墙壁上扔臭鸡蛋和烂番茄，有人试图爬上广场中央的铜像基座发表演讲，还有人抱头痛哭，瘫坐在地上不肯离去。
整个广场就像一个沸腾的锅，愤怒和悲伤的蒸汽从每一个缝隙中喷涌而出。
大本营大楼三楼的一间会议室里，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将外面的喧嚣隔绝了大半，但隐约的呼喊声依然能透过窗缝钻进来，像蚊蚋一样萦绕在每个人的耳边。
陆军大臣杉山元站在长桌的一端，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暴起。他手里攥着一份电报，那是刚刚从上海转来的海外电讯摘要，上面赫然写着“孝感陷落”、“汉口陷落”、“第十一军撤退”、“第三十三师团全员玉碎”等字样。
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纸张的边缘被他捏出了明显的褶皱：“八嘎牙路！”
他终于爆发了，将那份电报狠狠地拍在桌上，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到底是谁把消息泄露出去的！第三十三师团玉碎、冈村宁次撤退的消息，是谁捅给外国记者的！一定要彻查！彻查到底！”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十几位身着戎装或西装的高级军官坐在长桌两侧，都沉默着，大家都知道杉山元为什么如此震怒。
就在半个月前，他刚刚在裕仁天皇面前跪下，发誓要“戴罪立功”，扭转华中战场的颓势。而现在，这份誓言还没捂热，就又被现实狠狠地扇了一耳光。
虽然日本陆军此前也不是没有在1044军手中吃过败仗，但这一次不同。这一次是集陆、海、空三军之力，面对的是同一支中国军队，在同一个战场上，一而再、再而三地失利。
更让军部感到难堪的是，指挥这场战役的是冈村宁次。这个日本陆军中最负盛名的将领之一，被称为“支那通”的战术大师。
连他都败了，而且败得如此狼狈，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军事失利了，这是大日本帝国陆军颜面扫地的问题。
而杉山元作为陆军大臣，作为华中战区的最高决策者之一，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原本严令封锁消息，试图在内部消化这次失败的冲击，等到挽回一些局面后再向社会公布。可现在，东京的媒体直接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将他置于了前所未有的被动境地。
他环顾四周，见没有人说话，又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说话啊！诸位阁下怎么都不说话！”
坐在长桌另一端的一位闲院宫载仁亲王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穿着一身不带军衔标志的和服，面容清癯，目光沉稳，与周围那些穿着戎装的军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杉山君，注意你的言行！”载仁亲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也不必过于动怒。第三十三师团的玉碎、连失两城的局面，固然令人痛心，但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追究媒体的责任，而是做好善后事宜。要把影响降到最低程度。”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凌厉的扫过在场所有人，语气变得更加深沉：“这么说不是无的放矢。因为就在昨天，驻意大利大使馆发回了一份密电。墨索里尼的幕僚在一次私下会谈中暗示，如果帝国在华战场持续表现出疲态，意大利国内关于‘轴心国合作价值’的质疑声将会进一步上升。”
“而在莫斯科，斯大林的情报机构正在密切关注我们的每一次败仗。他们不在乎汉口落在谁手里，他们在乎的是，日本陆军是否还有余力在满洲保持威慑。如果我们表现得过于狼狈，苏联远东军区的那几个师，未必不会动一动。”
这番话让会议室里的空气又凝重了几分。几位原本低着头的军官也不自觉地抬起了目光。
他们都知道，载仁亲王说的不是危言耸听。在国际政治的棋盘上，一场战役的胜负从来不只是前线的得失，它会影响盟友的信心、敌人的判断，以及那些中立者的天平倾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