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文革叹了气,脸上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愁容。
“前面几年那些大干快上的项目,留下的烂摊子还少吗?”
“要是再把这一百多亿砸进水里听响,咱们市政府这帮人,拿什么向老百姓交待?”
这是在变相诉苦了。
同时也是在试探孙连城的底线。
他在常委会上公然投了反对票,不仅得罪了李达康,甚至连带着得罪了整个京州大院里跟风的一批人。
他现在急需在孙连城这里找到一块坚实的落脚地。
孙连城十指交叉,搭在桌面上。
“文革同志。”
他终于开口了。
“发展中遇到的问题,要在发展中去解决。”
“市委的决策也是基于宏观大局的考量。我们在政府层面提出意见,
是对工作负责。但这不意味着我们要对市委的战略方向产生抵触情绪。”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黄文革先是一愣。
随即眼底闪过一丝佩服的光芒。
这手太极拳打得太漂亮了。
既没有接受他的投名状,也没有把他推开。
一句话就把私人恩怨拔高到了工作原则的层面上。
这就是官场上最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回应。
但黄文革今天是有备而来。
他知道光靠嘴皮子表忠心,打动不了这位在吕州就以强硬手腕着称的市长。
他伸手拉开随身携带的黑色公文包。
从里面抽出了一份厚厚的文件。
他站起身,双手握着文件的两侧,恭恭敬敬地递到孙连城的办公桌上。
“连城市长,我今天来,主要还是想跟您汇报一项具体工作。”
孙连城看了一眼文件封面。
《关于盘活京州南部工业园区闲置资产的初步构想与实施对策》。
孙连城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南部工业园?”
“是的。”黄文革赶紧解释,“这片园区是前两年市里重点打造的高新技术孵化基地。”
“当时光是基础设施建设就砸进去六十多个亿。”
黄文革咽了口唾沫。
“可是招商引资没跟上,后来又遇上几个大企业资金链断裂。现在园区里几百亩的厂房空置着,长满了荒草。”
他语气沉痛。
“每年光是维护费用和银行的利息,就是个天文数字。”
“我牵头跑了几个月,整理了一套资产证券化和重组的方案。想请市长您给把把关。”
孙连城翻开文件的第一页。
他没有马上说话。
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黄文革这份文件,不是一份简单的报告。
这是一把刀子。
南部工业园当年是谁拍板上马的?
是李达康。
现在变成了一地鸡毛,成为拖累京州财政的毒瘤。
黄文革在这个时候把这份揭疮疤的文件递上来,等于是在给孙连城递交弹药。
有了这份东西,孙连城随时可以在常委会上,就经济建设问题向李达康发难。
黄文革这是彻底把宝押在孙连城身上了。
这是真正的投名状。
孙连城快速扫阅着文件里的核心数据。
方案做得很细,说明黄文革确实在这个问题上下了功夫。
他是个典型的现实主义官员,趋利避害是本能,但手底下也有真章。
孙连城合上文件。
“方案我留下了。”
黄文革脸上立刻绽放出难以抑制的喜色。
方案收下,就意味着接纳了他的人。
“不过,现在咱们的当务之急,不是盘活资产。”
孙连城话锋一转。
黄文革愣住了。
孙连城拉开抽屉,拿出一叠昨晚连夜整理出来的打印纸。
他隔着桌子,把这叠纸推到黄文革面前。
“文革同志,你看看这个。”
黄文革双手接过文件。
视线落在标题上。
《关于构建京州市涉众型经济案件透明处置平台的实施方案》。
只看了一眼标题。
黄文革的脸色就变了。
涉众型经济案件,在眼下的京州,指的就是爆掉的p2p平台。
也就是那些被称为“雷暴”的金融烂摊子。
这是整个京州市政府目前最头疼、最避之不及的定时炸弹。
他硬着头皮翻开正文。
越往下看,他的眼皮跳得越厉害。
方案里的每一条措施,都在挑战他多年来形成的行政常识。
“穿透式公开资产清单……”
“所有查扣冻结资金流水每日挂网更新……”
“建立阶梯式按比例垫付机制……”
“引入第三方会计师事务所进行独立审计并出具公告……”
黄文革看完最后一行字,抬起头看着孙连城。
连嘴唇都在微微哆嗦。
“市……市长。”
他的声音干涩。
“这……这步子迈得是不是太大了?”
他用手点着文件上的字句。
“以往遇到这种集资案子,咱们都是成立专案组,内部定调子,然后发个蓝底白字的通告安抚一下老百姓。”
“真要把所有数据、所有的账本全都摊在阳光下……”
黄文革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
“万一追回来的资产不够,或者某些环节出了纰漏。”
“那老百姓不就直接把矛头对准咱们市政府了吗?”
“这等于是在引火烧身啊!”
孙连城语气淡淡的反问道。
“我们不主动点这把火,那些受害的老百姓就不闹了?”
他敲了敲桌面。
“捂盖子,是捂不住的。”
“信息黑洞才是滋生恐慌的温床。老百姓怕的不是钱少,怕的是不明不白,怕的是暗箱操作。”
孙连城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现在外面的传言满天飞,说某个大领导转移了资产,说某某局长的亲属提前套现离场。”
“你不公开,这些传言就是事实。”
他转过身,盯着黄文革。
“只有把一切打碎,摆在台面上。”
“资产有多少,就挂多少出来。每天追回来一笔账,就更新一次。”
“按照比例垫付,哪怕第一个月每个人只拿回本金的百分之五。”
孙连城加重了语气。
“那也是真金白银。”
“真金白银落袋为安,比你发一百张维稳通告都管用。这是瓦解群体恐慌唯一的办法。”
黄文革呆坐在沙发上。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以往那种和稀泥、推责任的做法,在这套光明正大的阳谋面前,显得极其狭隘和软弱。
“文革同志。”
孙连城走回办公桌前。
“这个方案,我需要你牵头去落实。金融办、公安局经侦支队、法院执行局,都由你来统筹。”
“干好了,这是你常务副市长的首功。”
孙连城这番话,软中带硬,既拒绝了黄文革的政治投靠,又给他安排了具体的工作任务,将他拉回到了“公事公办”的轨道上来。
黄文革是个聪明人,立刻就听懂了孙连城的意思。
新市长这是不打算搞山头主义,而是要用扎扎实实的工作和数据来说话。
虽然有些失望,但黄文革心里反而更踏实了。
跟一个玩弄权术的领导,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当成炮灰。但跟一个讲规矩、干实事的领导,至少你的工作不会白干。
这既是考验,也是提携。
如果他连这个担子都不敢接,那刚才献上的南部工业园方案,就是一叠废纸。
黄文革站了起来。
“连城市长。”
黄文革的背脊挺得笔直。
“您既然敢指这条路,我黄文革就敢闭着眼睛往前冲。”
“回去我就召开协调会,三天之内,平台搭建的框架文件我给您送过来。”
孙连城点了点头。
“去吧。多和政法委赵东来同志沟通,公安那边的数据配合很关键。”
黄文革点头应是,转身朝门口走去。
就在他的手刚摸到门把手的时候。
办公桌上那台红色电话,突然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