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促的铃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尤为刺耳。
黄文革的动作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向那台红色的座机。
孙连城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上的内部短号。
他伸手拿起了听筒。
“我是孙连城。”
电话那头没有经过任何秘书的转接。
直接传来了李达康极具辨识度的沙哑嗓音。
“连城同志。”
李达康的声音很平稳。
完全没有上午在常委会上被反驳时的那种愤怒。
“现在有空吗?”
“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些工作上的事情,咱们单独沟通一下。”
孙连城抬头看了一眼还站在门边的黄文革。
“好的,达康书记,我马上过去。”
孙连城放下听筒。
黄文革的脸色微微一变,紧张地看着孙连城。
这双雄会,终究还是来了。
“市长,这……”黄文革欲言又止。
“没事。”孙连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文革同志,你先回去吧。手头的工作,该怎么做还怎么做,一切按规矩来。”
“是,是!”黄文革连忙恭敬地应道。
等黄文革离开后。
孙连城穿上外套,拿起桌上那本《未来工坊宣传册》。
捏在手里。
然后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从市政府大楼到市委大楼,只有短短几百米的距离。
孙连城没有坐车,而是选择步行。
深秋的京州,天气已经转凉。
午后的阳光透过法国梧桐的缝隙,在地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孙连城不疾不徐地走着。
吴亮跟在他身后,抱着文件,亦步亦趋。
市委大院里静悄悄的,偶尔有行色匆匆的工作人员路过,
看到孙连城,都远远地停下脚步,恭敬地喊一声“孙市长”,眼神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与敬畏。
上午常委会上的那场风暴,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遍了整个市委市政府大院。
当初的纪委孙书记这次履新更加生猛,第一次参加常委会,就造了个大新闻。
所有人都明白,京州的权力格局,已经悄然改变。
孙连城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他的心思,全都在即将到来的那场会面上。
李达康会跟他说什么?
是会继续拍桌子发火,用市委书记的权威强压他屈服?
还是会放低姿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试图说服他?
又或者,是另辟蹊径,提出某种利益交换的条件?
孙连城在脑海中快速地推演着各种可能性,并为每一种可能,都准备好了相应的应对策略。
他知道,这场单独的会面,重要性甚至超过了上午的常委会。
常委会上是公开的交锋,是阵地战。
而此刻,是两个主帅之间的短兵相接,是心理战。
稍有不慎,就可能满盘皆输。
很快,市委一号楼那栋庄严肃穆的建筑,就出现在眼前。
李达康的办公室,在楼层的最东头。
走廊里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红木家具和陈旧纸张混合的味道。
就在这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走廊的另一头,低着头,失魂落魄地走了过来。
正是高曙光。
汉东转型综合示范区的党工委书记,李达康一手提拔起来的嫡系干将。
他似乎没有注意到迎面走来的孙连城,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曙光同志。”孙连城停下脚步,主动开口打了声招呼。
高曙光一惊,抬起头,看到是孙连城,脸上瞬间闪过极其复杂的神色。
有尴尬,有羞愧,还有一丝的怨怼。
“这是……刚从达康书记那里出来?”孙连城明知故问。
高曙光脸上的红色,又深了几分。
他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紧了嘴。
孙连城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毫无疑问,常委会结束后,李达康第一个召见的,就是他这个在关键时刻意志不坚定的心腹。
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是免不了的。
对于高曙光,孙连城并不陌生。
早在孙连城在光明区担任区长的时候,两人就有过工作上的交集。
后来孙连城担任京州纪委书记,处理陈岩石举报高曙光在大风厂用地问题上不作为的案子时,
孙连城看穿了他明哲保身、不愿为李达康错误决策背锅的真实心态,
最终没有追究他的责任。
从某种意义上说,孙连城对他算是有恩的。
高曙光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
他对孙连城说道:“连城市长,您忙,我……我先回去了。”
说完,他便快步从孙连城身边走过,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孙连城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紧接着,他就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思绪,敲响了李达康办公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