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最乐观估计,两个月后,这里会成为一片废墟,五万人要么死,要么重新成为难民。”陈启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是的。”
陈启点点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个人:“所以选择其实很简单:要么坐以待毙,要么亮出底牌。而底牌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在绝境时打出去。”
他走到控制台前,手指悬在红色防护罩覆盖的发射按钮上方:“现在,我需要最后确认:有没有人反对?”
林文正第一个开口:“我负责制造它,我知道它的威力。但我也知道,如果我们不用,那些建造它的人就白死了。”
周文泰闭眼片刻,睁开时眼神坚定:“我研究过古巴导弹危机的所有资料。核威慑的本质是心理博弈,不是实际使用。只要我们让对方相信我们有能力、有决心使用,威慑就成立了。”
赵南山推了推眼镜:“作为科学家,我反对核扩散。但作为一个人,我无法看着五万人被屠杀而无动于衷。这枚导弹……如果能让屠杀停止,那么它在道德上是正当的。”
陈启的手按在了防护罩上。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对着通讯器说:“韩武,防线还能坚持多久?”
“最多四十八小时。”前线的炮火声几乎淹没了韩武的声音,“但他们如果投入全部装甲力量,可能二十四小时就会突破。”
“那就二十四小时后。”陈启说,“明天中午十二点,准时发射。通知所有部队:二十四小时后,战争会进入新的阶段——要么结束,要么升级到无人能预料的程度。让他们做好心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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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二十四日,凌晨三点。
陈启独自登上“魔鬼峰”发射场的观察台。这里位于加里曼丹内陆的深山之中,海拔八百米,周围是连绵的原始雨林。发射井经过精心伪装,从空中看只是一片普通的山间平地,只有近距离才能发现那些隐蔽的通风口和升降机。
夜空中繁星闪烁。陈启仰头寻找,找到了那颗正在轨道上运行的美国侦察卫星——一个移动的光点,无声地划过天际。
“总理事。”身后传来苏颜的声音。
陈启没有回头:“孩子们睡了?”
“安儿一直不肯睡,说要等爸爸回去。昭月倒是睡得很熟,梦里还在笑。”苏颜走到他身边,递过一个保温杯,“姜茶,你最喜欢的。”
陈启接过,杯壁的温度透过手套传来。两人并肩站着,望着远方的黑暗。那里,炮火的闪光偶尔会照亮地平线,像遥远的地平线上有雷暴在酝酿。
“明天之后,无论发生什么,我们可能都无法回头了。”陈启轻声说。
苏颜握住他的手:“从我们决定南迁的那天起,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记得吗?你说过,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只能往前走,因为回头看到的只会是深渊。”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但我必须问一个问题:如果明天过后,全世界都将我们视为‘核恐怖分子’怎么办?如果我们的孩子长大后,被人指着说‘那是核武器使用者的后代’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把冰锥,刺穿了陈启所有的战略计算和理性分析。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东方天空开始泛白。
“颜颜,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选那个落点吗?”他最终说,“距离雅加达198公里,正好是广岛原子弹爆炸时,距离爆心投影点最近一个幸存者所在的距离。那个幸存者后来回忆说:‘我看到光,然后一切都被吹走了,但我活了下来。’”
他转向妻子:“我要让雅加达的那些人,看到那道光,感受到那股冲击波,然后活下来——活下来思考一个问题:下一次,导弹会不会偏移198公里?”
苏颜凝视着丈夫,在他眼中看到了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决心。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你不是要杀人,你是要让人怕死。”
“是的。”陈启望向逐渐明亮的东方,“恐惧比仁慈更能阻止杀戮。这是我这些年学到的最残酷的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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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最后一次系统检查完成。
“所有子系统报告正常。”
“制导系统锁定目标坐标。”
“发射井防护盖已打开。”
“遥测系统上线。”
“倒计时准备。”
陈启坐在主控制台前,面前是十二块监控屏幕,显示着导弹的各个角度、目标区域海况、全球地震监测网络实时数据、以及——最重要的——两路秘密通讯频道。一路连接华盛顿某个加密号码,一路连接莫斯科某个安全线路。
十一点三十分,周文泰报告:“美国Kh-8卫星已进入预警轨道,三分钟后飞越发射场上空。苏联‘天顶-6号’预计十一点五十分飞越目标区。”
“通知韩武,前线部队从十一点四十五分开始,执行‘静默撤退’。所有单位撤出交火线,进入隐蔽状态,直到接到新命令。”
“是。”
十一点四十五分,陈启接通了那两条秘密线路。他没有说话,只是在两个频道里各播放了一段十秒的音频——那是SS-4导弹发射前,陀螺仪启动时特有的高频嗡鸣声。任何熟悉苏联导弹的人都能听出来。
十一点五十五分,林文正报告:“发射准备全部完成。等待最后指令。”
陈启看向赵南山:“教授,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老科学家站起身,走到观察窗前,望向那枚即将改变南洋命运的导弹。晨光中,乳白色的弹体泛着冷冽的光泽。
“我这一生,见证了核能如何从实验室的奇迹,变成悬在全人类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轻声说,“我曾经相信,科学应该用来造福人类,而不是毁灭。但后来我明白了:剑本身没有善恶,关键在于握剑的手,和挥剑的理由。”
他转过身,直视陈启:“总理事,我知道你有你的理由。我只希望有一天,当人们写历史时,会记得这枚导弹不是为了征服而发射,而是为了让人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