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艘船,同一时间,两个方向。”郑海生放下望远镜,喉咙发紧,“他们约好的?”
“不。”通讯器里传来陈启的声音,出奇平静,“他们只是都选择了同一个直觉:核爆后第三天,是接触的最佳窗口。太早显得急迫,太晚可能被对方抢先。”
郑海生深吸一口气:“那靠哪个码头?东港只能容纳一千吨级船只,他们哪艘都进不来。”
“两个都不靠港。”陈启说,“但两个都要接。告诉麦凯恩号:兰芳欢迎美国客人在公海锚地会面,兰芳方面将派遣代表乘小艇登舰。告诉瓦维洛夫号:同样的安排,时间错后三小时。”
郑海生愣了愣:“总理事,您要亲自登舰?风险……”
“风险是对等的。”陈启打断他,“他们敢来,就做好了承担风险的准备。如果我们只敢在陆地上接见,他们反而会轻视我们。”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海生,从今天开始,兰芳的外交不是乞求承认,而是平等对话。平等对话的第一条规则:不要让对方觉得你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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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麦凯恩号”驱逐舰,军官会议室。
陈启从兰芳海岸警卫队的武装小艇踏上美舰舷梯时,刻意放慢了速度。他的中山装笔挺,袖口露出苏颜昨晚刚熨烫过的白衬衫,头发一丝不乱。身后跟着两名随员:周文泰负责记录,张明远负责安保——后者的腰间别着一把m1911手枪,舰上的美军军官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舷梯顶端,一名五十余岁、满头银发的海军军官立正敬礼。他的肩章是上校军衔,面容精悍,眼神锐利。
“陈先生,我是詹姆斯·卡罗尔上校,第七舰队司令特使。”他的英语带着弗吉尼亚的口音,咬字清晰,“感谢您接受我们的邀请。”
陈启与他握手,力道平稳:“卡罗尔上校,我应该感谢贵方选择以这种方式接触。公海会面,对双方都是最舒适的距离。”
两人步入会议室。舱壁上的舷窗外,邦加岛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会议桌中央摆着一盆热带兰花,显然是刻意准备的。
落座后,卡罗尔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陈先生,三天前的核试验,让华盛顿很多人一夜没睡。我必须坦率地问您第一个问题,也是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您从哪里获得核武器技术?”
陈启端起面前的白水杯,抿了一口,不急不缓:“上校,请允许我先问您一个问题:兰芳宣布建国时,曾向国际社会发出过十六份外交照会,说明我们的诉求是生存而非扩张。美国是收到照会的国家之一。贵国政府对此有过任何回应吗?”
卡罗尔沉默了两秒:“没有。”
“为什么?”
“因为……”卡罗尔斟酌措辞,“因为美国政府认为兰芳共和国不具备国家实体资格,不构成外交关系对等方。”
陈启点点头,放下水杯:“那么今天呢?您坐在我对面,代表美国海军正式接触一个‘不具备国家实体资格’的组织。是什么改变了?”
卡罗尔迎上陈启的目光,没有回避:“是实力。三天前,兰芳证明了自己拥有影响区域战略平衡的能力。美国必须正视这个新的现实。”
陈启的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这是他要的第一句话——对方亲口承认,实力是唯一的外交语言。
“那么,回到您最初的问题。”陈启说,“核技术从何而来?上校,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技术秘密,卖方可能不希望买方公开来源。但兰芳可以承诺:我们的核能力仅限于自卫,绝不主动用于攻击他国领土,绝不用于核扩散,绝不对无核国家构成威胁——除非那个国家首先威胁我们的生存。”
“三个绝不。”卡罗尔重复道,示意副官记录,“这是兰芳的官方承诺?”
“这是我的承诺,兰芳共和国最高决策者的承诺。”陈启说,“在兰芳的体制内,这就等于官方承诺。”
卡罗尔身体前倾:“那么,陈先生,请允许我问第二个问题:兰芳的‘自卫’边界在哪里?控制区之外的海域?加里曼丹以外的岛屿?马六甲海峡的航运线?这些都属于区域战略平衡的敏感环节。”
陈启没有立即回答。他望向舷窗外,邦加岛的海岸线在阳光下愈发清晰。那里有他五年来一砖一瓦建起的家园,有五万多个把命运托付给他的同胞。
“兰芳的边界,就是兰芳人活着的地方。”他转回头,声音平静而坚定,“我们的渔民在哪里捕鱼,我们的商船在哪里航行,我们的孩子在哪里上学,哪里就是我们需要自卫的边界。我们不觊觎别人的土地,也绝不允许别人践踏我们的家园。”
卡罗尔凝视陈启良久。这个中国人身上有一种他极少在对手身上看到的气质——不是为了讨价还价而谈判,而是为了划定不可逾越的红线。
“我理解兰芳的自卫需求。”卡罗尔放缓语气,“但美国在东南亚有条约义务,有盟友关系,有重要的战略利益。兰芳的核能力如果不受约束,将严重破坏区域稳定。”
陈启立刻捕捉到了话语中的微妙转变——从“必须消除威胁”变成了“必须加以约束”。这是威慑生效的标志。
“上校,兰芳从未拒绝约束。”陈启说,“我们愿意接受国际监督,愿意签署核不扩散协定,愿意公开我们的核设施接受核查——只有一个前提:这个监督体系必须是多边的、公正的,不能由任何一个大国垄断解释权。”
他顿了顿,直视卡罗尔的眼睛:“美国愿意当这个监督体系的建设者,还是破坏者?”
卡罗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需要华盛顿来回答。
会谈持续了一小时四十分钟。当陈启起身告辞时,卡罗尔突然问:“陈先生,三个小时后,您还要在另一艘船上重复类似的对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