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启说到这里，声音都在发抖，
“从接到委托到装车上路，前后不到两天。”
“太子派来的检查官也只是走马观花地看了一圈，连粮食的成色都没细查就放行了。”
“草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跟老爷提了一嘴，老爷说草民想多了，”
“说太子殿下年轻有为，做事雷厉风行，这是好事情。”
他苦笑了一声，笑容里满是苦涩：
“草民真希望自己当时是想多了。”
五天后，一群官兵冲进了吴家。
为首的正是今天在关卡追他的那个赵虎。
他拿着一纸公文，说北境的军粮中发现了大量霉变和掺假的粮食，
经查，这批军粮是由吴家、李家和赵家共同供应的。
吴家作为主供商，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吴敬堂还没来得及辩解，就被五花大绑地拖了出去。
吴家上下几十口人哭成一片，吴老太爷当场就昏了过去。
“老太爷当晚醒过来后，把草民叫到了床前。”
吴启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眶里全是红血丝，
“他把这个包袱交给草民，说吴家完了，但真相不能跟着一起埋进土里。”
“他说现在京城里到处都是荣亲王的人，风声鹤唳，四面楚歌，这些东西根本送不进皇宫。”
“朝中大臣要么是荣亲王的人，要么明哲保身不敢出头，太子殿下自身难保……”
吴启抬起头，看向紫洛雪，目光里带着几分乞求：
“老太爷说，让我去找龙耀国的瑞王妃，”
“他说王妃和风岭皇室的关系不一般，”
“几个月前暂住风岭时，帮忙灭了毒宗，救了灾民，还破了铁矿案……”
“她是真心侍风岭国的人，而且和太子殿下的交情也是最深的。”
“他说王妃一定不忍心见风岭再陷入内乱中。”
紫洛雪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确实不忍心。
龙修远可是她的亲弟弟，
虽然那个傻小子还不知道他俩是亲姐弟的事，但那一口一个姐姐却叫得十分亲热。
如今他被人这样算计，她怎么可能坐视不理。
“包袱里是什么？”
她收回自己的思绪，开口问道。
吴启打开包袱，里面的东西让紫洛雪和南宫玄夜同时眯起了眼睛。
包袱里是几本账册，每一页都记载着军粮采购的详细数据。
采购日期、粮食种类、数量、单价、供应商信息，甚至连运输路线的地图都画得清清楚楚。
但真正让他们在意的，是另外几页纸。
那几页纸是私下的交易记录，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
吴家送往北境的那批军粮，在装车前就已经被调了包。
真正的上等军粮在装车后被人从仓库的后门悄悄运走，换上了一批霉变掺假的劣质粮食。
而负责调包的人，拿着荣亲王府的令牌。
“这些记录是哪来的？”
南宫玄夜拿起其中一页纸，目光在上面扫了一圈，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草民自己记的。”
吴启挺了挺胸膛，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骨气，
“草民在吴家做了二十三年账房，每一笔进出都在草民的账上。”
“调包的事虽然做得隐秘，但粮仓的出入记录改不了。”
“草民发现不对之后，连夜把所有记录誊抄了一份，原件还在吴家，”
“但草民的誊抄件和原件完全一致，可以当面对质。”
他又从包袱最底下摸出一块令牌，
令牌是铜制的，上面刻着一个“荣”字，
做工不算精细，但纹路清晰，一看就不是仿造的。
“这块令牌，是当时掉包的人遗落在仓库角落里的。”
吴启把令牌放在桌上，
“草民捡到之后一直贴身藏着，谁都没给看过。”
紫洛雪拿起令牌翻看了一遍，递给南宫玄夜。
南宫玄夜接过来，拇指在令牌的纹路上摩挲了两下，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这个弧度很浅，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发现有趣线索时的表情。
“荣亲王府的护卫令牌。”
他把令牌放回桌上，
“铜制的，普通护卫级别，方便随时丢弃和替换。”
“用完之后就算被找到，也只能证明荣亲王府的护卫去过粮仓，不能直接证明是荣亲王指使的。”
“这个人做事很小心。”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再小心，也改变不了这块令牌本身就是漏洞的事实。”
紫洛雪点了点头，她想的和南宫玄夜一样。
这块令牌虽然不能直接定罪，但再加上账册上的记录。
荣亲王府的人调包军粮，这条线索已经足够撕开一道口子了。
她看了一眼吴启，后者坐在凳子上，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目光已经比刚进门时坚定了不少。
她心里对这个中年人多了几分欣赏。
在满门被抄、自己被人追杀了这么多天的绝境中，还能死死护住这些证据不放手，这骨头确实够硬。
“你先在这里住下。”
紫洛雪站起身，
“你的身份我们会保密，不会有人找到这里来。”
吴启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又要跪下磕头，被紫洛雪抬手拦住。
南宫玄夜叫来影七，吩咐他把吴启安顿妥当，又特意叮嘱了一句：
“看紧点，别让他乱跑。”
“这位账房先生现在是全风岭最值钱的人证。”
影七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领着吴启去了后院。
房间里只剩下南宫玄夜和紫洛雪两个人。
烛火跳动了两下，在他们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紫洛雪靠在椅背上，微微仰头看着房梁，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节奏不快不慢，和她思考时的习惯一模一样。
“你怎么看？”
她抬眼看着南宫玄夜。
南宫玄夜把那几页账册拿起来，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
然后放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荣亲王设了个局，用军粮案来搞垮太子。”
“这个局做得不算高明，但够狠……”
“人证物证全部指向龙修远，只要他们咬死是奉太子的命令办事，龙修远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
他说到这里，拿起那块铜制令牌在指尖转了一圈：
“但问题在于，荣亲王为什么要亲自动手调包？”
“换军粮这种事，找几个江湖上的亡命之徒就能办，何必动用自己府里的护卫？”
“这不像他的风格。”